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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记

http://www.csonline.com.cn 2004年04月26日15时27分来源：星辰在线
　

一

当素素在太山脚下下车，看见迎风等候的哥哥，空中荡起了老老的歌：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二

外婆家在太山半山腰的小村里。素素小时候放在舅妈家里养，集市上的人问：“这是哪家的妹子啊？”素素很神气的扬起头：“我是石头村的！”

素素没有见过外婆，素素的娘只有素素这么大的时候，外婆就去世了。外公很老，有灰白的头发和胡子，高高的，牵着素素走的跌跌撞撞。外公打人，打舅舅，打哥哥，不打素素。外公抱起素素，硬硬的胡茬蹭的素素的脸生疼。外公笑的爽朗：“我的好满崽（方言：最小的孩子，长辈对晚辈的昵称）”素素抓着外公的衣领摇晃：“我是女，不是崽，我是女……”外公大笑：“好崽，好崽！”有时候娘从县城里回来看素素，外公说：“满妹子今天回来了。”素素大惑不解：“喊我满崽，喊娘满妹么？”晒谷坪里晒太阳的人哄堂大笑。

三

娘晕车，来的少，爹来的多些。爹一来就喜欢把素素接回镇里。素素也晕车，总是不肯回去，一回去，又不肯来了。爹每次来，就带很多新衣服和儿童画报。舅妈把书都收在阁楼上，每天出去做事就拿一本给素素。素素看的很快，不到中午就有些无聊。舅妈不准素素带书出去玩，怕别的小孩子把书撕烂了。素素坐在木楼梯上往阁楼里望，舅妈不准素素上去。舅妈上去拿东西，踩着木地板“咚咚”的声音，引的素素总是跃跃欲试，每次被舅妈骂的缩回去。阁楼里放着书，素素的玩具，糖果，瓜子……素素这么望着望着，就睡着了。

四

素素一觉醒来，就已经夕阳西下了。房子里暗下来，舅妈在灶台前做饭。有人从外面走进来，看不清脸。素素还没有全醒过来，就飞快的迎上去，撞在那人的膝盖前，素素说：“舅舅带我去划船。”舅舅手里的锄头还没有放下来，舅妈恶声恶气道：“什么时候了还去划船，舅舅一天做事辛苦，还冒吃口饭。”舅舅抱起素素对舅妈道：“细伢子知道什么，你要骂她。我带她去划船有什么关系，你饭还没有做出来。”

两个人出了门，天已经全黑了。舅舅放下素素站在池塘边，背出小木船来，拖下水。刚下水的时候素素总有些怕，坐在船头攥的紧紧的。慢慢的就忘了，身手去撩游着的小鱼。远远的听见舅妈喊：“吃饭哒！——这两舅甥，哪去了？”小船早已划到了树丛下，不见踪影。素素捂着嘴，对着舅舅吃吃的笑。

五

吃完饭舅妈不许素素出去玩，怕走丢了。素素去看外公，外公的房间里不点蜡烛，素素看很久才看清外公坐在太师椅上，外公说：“好满崽，吃饭了？”素素点头。外公就不再说话了，也不动。素素站很久，看外公一直闭着眼，以为是睡着了，便轻手轻脚的走出去了。

有时候素素蹲在后门口看蚂蚁，红玉姐姐（按辈分素素该喊阿姨，只是素素不肯）就在二楼窗户探出头来：“素素，上来玩啊。”舅妈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要得要得，去跟姨学写字。”牵了素素就上去了。红玉姐姐点了煤油灯在做作业，桌上堆了许多花生壳。素素爬上床，跪在桌旁很乖的吃花生。吃着吃着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却是在舅妈床上。

六

有一天晚上，素素偷偷跟着林弟弟溜出去了。素素长大后根本不记得有这样的事，舅妈总是逢人就讲：“我素素从小就聪明。那天晚上我到塘边去洗两个黄瓜，一转身就不见人了。我饭都冒煮，前前后后寻了十几个屋（乡下都是一个大家族住一起，叫一个屋），一直找到山顶王大爹家。她看见我来了，飞快躲里屋不出来，喊开门不肯，一开门就捉我的手，不晓得从哪里寻来的枣子，作死的塞给我：‘舅妈你吃，你不吃我不肯！’我那一下，想达都下不得手，她就有这么乖！”素素每次听，不好意思极了。长大以后，自己再没有这样讨好过谁。娘打她，竹尺都打裂了，素素不吭一声。大家都说：“这妹子真是倔的死。”

还有一次，素素不知何事，哭闹不止。舅妈好歹都劝不了。这时候有人进来了，舅妈说：“好崽快不哭了，村长来了，给村长发烟。”素素马上安静下来，从小柜子里翻了烟出来，送到村长手里：“村长抽烟！”村长大笑，摸素素的头：“好听话的小丫头！”素素也是听舅妈说起。素素在心里想，长大了就真的不乖巧了，头破血流也不肯屈服。有时候，素素一个人唱孙燕姿的《天黑黑》，很不开心。

七

那一天，林弟弟自然被父母狠狠教训了一番。素素在隔壁听的心惊肉跳。林弟弟待素素很好，秋天枣子熟了，小孩子们都爬上树去。林弟弟总是最快的，枣树长在塘边，林弟弟从树上跳下去，捞了枣再游上来，全部放到素素的搪瓷杯里。有时候有别的小孩子来抢素素的枣子，素素弯腰护着杯子，俯身尖着稚嫩的嗓子喊林弟弟，林弟弟马上就出现了。

村子里伢子多，妹子少。红玉有个妹妹叫娇玉，却常常和素素过不去。两个人争东西，争的厉害。娇玉在家的时候，素素从不去玩。有一次两人又抢起起来，舅妈冲冲的从房里出来，一边打骂一边拖了素素往回走，素素哭闹挣扎，外公听见便出来了。一手扯过素素抱起，一手便指着舅妈骂起来，又骂娇玉，娇玉哭了，娇玉娘在阁楼上看见，下楼来就拉着娇玉打骂，两个人都绯红着脸。

八

外公有老年痴呆症，做什么事村里人不跟他计较。外公脾气倔强的很，一身读书人的硬骨头。外公死的时候又很安静，躺在大滕椅上吃荔枝罐头，吃了几口，就再也不吃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素素回去奔丧的时候，还是天天和林弟弟待在一起，可是总有说不出的生分了。林弟弟是男孩子，自己是女孩子。

素素一个人蹲在池塘边，看水中自己的倒影，像是看到家里相册中外婆年轻的照片。那时候外婆病了，怕死掉，就照了照片做遗像。在那个动乱的年代，外婆美丽善良，很温和的样貌。后来外婆拿了外公的刮胡刀片，一刀一刀，割破了自己的喉咙。外公站在她面前，把孩子拢在身后，看她割破了自己的喉咙，一刀一刀……

后来一个孩子毒死了，两个孩子饿死了，后来又一个孩子饿死了，一个孩子病死了，后来又送出了一个孩子。过了几十年，大舅舅病死了，然后外公死了。又过了十年，二舅舅死了。送出去的姨娘和娘长的一点都不象，可是对素素很好。满舅舅也喜欢素素，还有他的儿子——林弟弟。

九

一个月以前，二舅舅就从外面回来了，说生了病。素素连忙赶回去看。回去的当天晚上，舅舅病危住进了医院，很多病，素素觉得恐惧。后来素素回了学校，写信回家要舅舅注意身体。礼拜三寄的，礼拜四素素上体育课，娘打电话过来说：“舅舅过世了。”素素手中的剑，“匡当”就掉了。素素赶快捡起来，对同学笑笑说练累了，都握不住了。

素素回去奔丧，心里害怕极了。舅舅带素素划船，鼓励素素读书，在车间里偷偷轧刀送给素素……初恋的时候，闷了两三年，素素只敢告诉舅舅。可是素素回去，是看舅舅的棺材。

当素素在太山脚下瞎扯，看见迎风等候的哥哥，全然说不出话。隔着时光的河流，舅舅走了，舅妈老了，年轻的哥哥在牢房里熬出了头，而素素长到了十九岁，走过的青春，狼狈不堪。

素素写过的最长的诗，开头就写到了舅舅。在灵堂素素望着舅舅年轻时候的照片，稚气未脱的样子，那样的英俊明朗。诗里说：“……于是整个庭院金碧辉煌……舅舅就坐在墙根边的小凳上/我想象他真的住在皇宫里/如果我可以给他/就象小时侯我住在他的家里/比公主还娇傲……我的舅舅一定不知道我在想这些……”我的舅舅一定不知道我在想这些。

十

素素往村里走，就看到村口那口井。素素每次都陪舅妈提水。舅妈怕素素滑下去，素素偏要探头探脑往里看。井水又清又甜，素素开心的不得了。两个木桶打满了，素素作势要提，哪里提的起。舅妈又凶素素多管闲事。舅妈总是凶小孩子，从小到大都对素素极好。

井前立着一块石碑，泛着幽幽的青白色，沁凉的感觉。上面刻着：幸福井。好象幸福就是这样千年万年不变的永恒和宁静。小时候舅舅对素素说：“做人要懂得付出，不要讲回报”象井一样么？可是就会幸福了么？可是外公，外婆，舅舅，那么苦难。

礼拜四的时候，帆叫素素去看碟，偏偏看了很悲惨的《再见萤火虫》。素素告诉帆：“我舅舅今天死了。”素素以为自己很勇敢，可是楼着帆的脖子，泪水涟涟的掉下来。

十一

素素放假在家的时候，娇玉和林弟弟都来过。自从外公去世，素素十年没有回去了。这一年娇玉和林弟弟都要考答大学。娇玉出落的高挑水灵，两个人见了，很亲密起来。娘说：“娇姨来了，还不倒茶！”娇玉马上红了脸：“姐姐别见外，我和素素从小玩一起，喊什么姨，素素还比我大一岁。”林弟弟也长的高极了，只是仍然很瘦。

只有素素长不高。

素素和娇玉隔了这么多年，再也没有什么委屈愿望。和林弟弟，却莫名尴尬了，可是又不得不更亲密。只有两个人是同龄人。放鞭炮的时候，素素躲在林弟弟身后，跪孝也要跪在一起，拿东西也是两人跑腿。没事的时候素素只装做没看见他。林弟弟有空就过来和素素讲话，却又坐的很远。后来素素接了帆的电话，林弟弟就问：“男朋友？”素素不好意思，笑笑点头。林弟弟欲言又止，过了很久才问：“对你好不好？”素素只是点头，心里想：舅舅我还来不及告诉你。什么事情我都是第一个告诉你，可是这次你不听了。

素素想念帆，便急着回学校。林弟弟骑摩托载素素去集市搭车。望着林弟弟飞快消逝的背影，素素想，再过几十年，我们的命运又怎样？

和帆在一起，会不会幸福？

十二

我再写不下。许多的命运，无法用言语纸笔来记念。时光把一切激烈抚平，所有的创伤和感动，只留下轻微的痕迹。流过去，流过去，不再回来。生活在前面，我们只能往明天看。

石头村，生活着我的外公，舅舅，林弟弟，我的童年。那些过去，那些风，用我们的生命来延续。在面临死亡和绝望的时候，我想我要有女儿，我愿意为了她牺牲自己的一切。她一定聪明伶俐，她一定美丽动人，有世上最好的男子爱她，带给她幸福和快乐，生活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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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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