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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想起的日子（四章） / 胡弦

隐  藏
    有一个同学，她父亲在文革时被打为现行反革命。他被押在卡车上游行的时候，突然从车上栽了下来，摔破了额头，摔断了腿。押车的人向上头请示怎么办，得到的回答是：继续。因为还有一场万人批斗大会等着他。
    这一连串事件的前半段是听来的，后半段就是亲眼所见了。万人大会照例在学校的操场上举行，人山人海，有人坐着从家里拿来的凳子，大多数人席地而坐，男人们卷旱烟抽，女人们偷偷摸摸纳鞋底，呼口号的时候，他们腾出右手来，高举胳膊和拳头，场面十分壮观。我个子矮，坐得又有些靠后，越过一片后脑勺，可以看见主持大会的人和另外几个被批斗的人，却看不见同学的父亲，因为他的腿断了，只能躺在地上。但我的全部心思，却都在那个躺着的人身上。我在想：他为什么要从游行的车上跳下来呢？
    我为他考虑了几种答案：1、他是不小心摔下来的，游行总是会使人心神恍惚；2、他在自杀，因为他感到了羞耻；3、他想逃跑，如果腿不摔断，他是有机会的；4、他想唤起人们的同情心，让人们怜悯他。
    这样推论起来，他在我心目中具备了不同的形象：他可能是善良的，也可能是狡猾的；他可能是个质朴的人，也可能是个顽固的阶级敌人。但是这些形象的互相矛盾，使我对他的本质无法把握，也使我的思考失去了意义。
    直到许多年以后，他被摘掉了现行反革命的帽子，并从被关押的地方回来，谈起当年的那件事，他说：你的推理都不准确，其实我当时只是觉得自己太刺眼，想把自己隐藏起来，就跳了下来。
    我大为惊讶，原来他跳车的原因竟是这样的。他还睒着眼睛告诉我，他成功了，整个批斗过程，他都用肢体的疼痛把自己埋得很深，从而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也即从心灵上与一场浩大的批斗会擦肩而过。
    我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当时在台上是晕了过去。
地主从哪里来?
   时候，对一张表格的痛恨，其实仅仅是因为其中“成分”一栏，而对姓名、性别、住址、籍贯、家庭成员等等，我填起来并无不适感。
    噩梦的开始，始于我最初一次对老师的询问，我说，这里填什么？老实说，地主。现在回想起来，老师在回答的同时，还伴以意味深长的一瞥。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和他的眼神一样锋利。
    我的做法是，把表格的其他栏目都填完，把成分一栏空着，缴了上去。这样不久，老师就找到了我，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出身是不能选择的，但道路是可以选择的；成分一栏是绝对不可以空白的，填上地主二字，说明我在思想上就和地主拉开了距离，不填则相反……他的道理讲得有些混乱，以至于把他自己也有些弄糊涂了。为了摆脱这种状态，最后他的手果断地在空中劈了一下，说，你立即把它给我填上！
    我再填表格时，就先填其他栏目，等到最后，匆忙在成分栏中划上地主二字，并立即把表格翻过来。我是想让自己对填写地主二字的过程缩短，随着我写字的熟练，这个过程大约缩到了只有零点几秒。我望着表格雪白的反面，在等待来人收取的时间里，微微有点恶心。
    地主从哪里来？
    它当然并非来自老师的解答。那么它来自字典吗？字典上的解释是：占有土地，自己不劳动，依靠出租土地剥削农民为主要生活来源的人。
    字典显然也错了，而且错得还有些离谱。其实有时候，地主仅仅来自一个少年痛苦而沮丧的心灵，甚至来自他微微的恶心感。
红领巾
    念小学时，还没有“少先队员”一说，被叫作“红小兵”。那时，发展红小兵的仪式，总是选在六一儿童节举行。那些幸运儿走上前台，伴着热烈的掌声，沉浸在巨大的快乐中。
    但一些人的节日就是另一些人的灾难。那三角形的红色布巾，我一直没有资格佩戴上它。我的家庭成分使我又一次被摒除在发展行列之外。当他们的脸兴奋得通红的时候，站在台下的我，因为内心过于激烈的翻腾而有了疲倦的感觉。
    幸福是红色的——能冲淡一个人黑色身份的，不是阳光，而是一块小小的红色三角形布头。红领巾奠定了我阶段性的幸福观。
我的班主任老师大概看出了我的神色有些不对，为了安慰我，他用手拍了拍我的脑袋，说：“好好干，争取……”
    班主任的话吞吞吐吐，我想，他要说的应该是“争取下一批”。下一批，要等到整整一年后的六一节，对于一个儿童来说，这确实有些漫长，但反过来说，也足够他“好好干”的了。
    “好好干”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我最初把它理解为做好人好事，于是，我主动帮王铁蛋扫教室，擦桌子。令我沮丧的是，这并没有引起老师的注意，却使同样没有戴上红领巾的王铁蛋更加懒惰了，而且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我不得不挖空心思地再去创造好事。一次学农活动的时候（给庄稼施粪肥），我丢掉铁铲，用手抓起粪肥放进地窝里，得到了老师的表扬，他说我不怕脏，不怕臭，是心地纯洁的学生。老师的话一下子改变了我的世界观，我那时以为，看一个人是否纯洁，主要应该看他是否敢把粪便抓在手里。
    我还以为，给本村的孤寡老人打扫庭院已不算一回事，应该给别村的老人——比如我们老师居住的那个村子——打扫卫生，才是真正的好事。不久，那个村子的老人对我的赞扬传到了老师的耳朵里，老师又一次郑重地表扬了我，这让只为本村老人扫院子的王铁蛋等人懊悔不已。
    老师看我的眼光越来越柔和，明亮，他还曾说过：不发展这样的学生还发展谁呢？这使我盼着六一节快点来到。我最后阶段的努力是：我把偶尔从奶奶口袋里找到的两角钱，分四次交到老师手里，并声明这是我捡到的。这样，恰好能把老师对我的表扬延续到六一节来临的前一天。惟一令我气愤的是，这两角钱全被王铁蛋冒领，他说钱是他丢的，而且，他用冒领的钱买来糖块，还分了两颗给我的两个“铁哥们”，使他们一下子就背叛了我。
    我决定，等六一节过后，我一定狠狠揍他一顿，把我的损失补回来。
    六一节在对我的表扬声中来临了，一同到来的还有一条鲜艳的红领巾。一位漂亮的女教师把它给我系在脖子上，她认真地打着结，她的额上有几颗细小的汗珠，红领巾在她手上像火苗一样跳动，温暖的红色气息向我吹拂，浩大而动荡，不可抵御，使我坚硬的心一下子就融化了。
    我扭头看到了站在台下的王铁蛋，我看着他被太阳晒黑的瘦脸，一下子就原谅了他。巨大的幸福感，使我聚拢不起一点力气再去恨任何一个人。

银幕的反面
     村电影开场之前，照例是闹哄哄的。电影屏幕正前面不远的地方，早早就有人摆上了凳子“占地方”，而晚来的人，只能在闹哄哄人群的边缘徘徊。当好的位子被确定下来之后，也就意味着，必然有人要到差的位子上去。也有爬到树上去的人，他们骑在有利观看的树枝上，这样做的危险是容易睡觉，甚至会从睡梦中掉下来，掉在电影散场后空寂无人的场地上。
占位子要有耐心，要与拥挤的人不停地对抗，然后，在这个好位子上，你就可以更舒服地观看，在放映灯对准银幕的时候，你还可以迎着灯光做鬼脸，也可以站在凳子上做出各种姿势让影子投在银幕上。占位子是一种辛勤的劳动，我从中得到的哲学是：任何诗意都不是平白无故到来的，它首先是在你的头脑中，然后通过你的努力把它安放在一面凳子上，并要求你保护好它，让它奇特地呈现出来。
    制止喧闹的最好办法是影片尽可能早地放映。但在换片子的间隙，喧闹会再次出现。这时，有憋不住的人会出去小解，但当他返回的时候，可能再也挤不到原来的位置上。
    我就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我在人群的边缘转来转去，可找不到一个能够用来观看的缺口。胶片在无情的滑动，我很着急，忽然又有了尿意。我来到银幕的反面想抓紧方便一下，这时，我遇见了得胜。
    银幕的背后是一片田野，得胜坐在田埂上，一边抽烟一边看。他是怎样来到银幕反面的呢？是一开始就在这里，还是中途溜过来的？他红红的烟头和忽明忽暗的脸，看上去都有些神秘。但我发现，在银幕的反面的确有不同的感受。脱离了人群的拥挤状态，身边倏然到来的空旷，使电影画面更真切清晰，也给心灵带来了更深的震撼。唯一的缺点是所有的影像都是反的，还有那些字。但这些缺点对得胜似乎并不存在，他不识字。
    战斗的情景在反面看来似乎更惊心动魄。第二部片子是《英雄儿女》，当王成手持爆破筒冲出战壕的时候，我听见得胜咕哝道：嘿！又拿了个大棍。我才知道我和得胜欣赏的是不一样的战斗。一瞬间，我竟被他欣赏的战斗感动。在那种时刻，一条棍子和一根爆破筒，哪个更质朴呢？还真的不好说。
    但他随即就修改了自己的观点，他说：嗬！炸了。
    在地头抽烟或在井台边乘凉的时候，得胜热衷于和人争论电影中的情节。他常常记得别人记不起来的细节，赢得了大家的钦佩。我疑心他的记性好和他看电影时所选的位子有关，但一直没有说破。我想，他离开人群独自走到银幕的反面去，也许就是为了下一次更醒目地出现在人群中。
    但他也有出错的时候，比如有一次他说李向阳是个左撇子神枪手，引来了大家的一致嘲笑。这使他羞愧。
    银幕的反面真的是个好地方，在那里得到的知识毕竟不同凡响，但必须对之加以修正，比如把右手改称左手之类。否则，从那里出来的人又会被迫离开人群，被抛回那里去，从一个被钦佩者一下子变成了被嘲笑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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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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