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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书的气氛 / 伍立场 |
多少年以前,我在广州中大的图书馆旧楼古籍书库里,度过了一段自我沉醉的时光。南国的夏天长得好像没有尽头,蝉儿不分昼夜地长鸣,像是不绝的雨脚从远处翻山而来,杂树荆丛浓如绿墨的罩染,野花的稠香是一种熏人的很怪的气息。古籍书库的窗户就汲收了这些光、色和馥郁。多种刊本静静地躺在书架上,仿佛与时光同醉。投在书籍上的阳光慢慢收缩,由面而块、由块而线、由线而逝。这时候思绪慢慢走神,觉得一劳永逸地生活在缥缃万卷的氛围里,和它们共享安闲,更无别的什么企求了。于是想到最好是有这样一间书房,在旧楼的一角,木架顶拢天花板,藏书在大致的分类中有一点乱,它们烘托出来的气息可以醉得倒人,一张书桌,几乎被埋到书堆里,一张木梯,可以轻盈地移动,随意取书,然后在那张书味弥漫的桌上,自由地写下自己的心得,这样,人的气息,样子,体态,甚至都变得和书一样静止,古拙了,而心情是自由的,远连天际,下涉八荒……
大战前夕,有人问茨威格对世事世局的看法,他以为,争吵、竞选、倾轧,闹哄哄的场面可笑也可厌,由他们去罢,至于他自己,要到图书馆去了!他很喜欢那种古雅深邃、静逸无边的气氛。是的,是气氛,在这种气氛中,蕴涵了读书人永生永世的盼望、休憩、颐养和享受。明代随笔作家吴从先说他的读书理想,包括他的藏书之所是书斋。画廊要深而曲,外面的树木不要太密,台阶上最好锈着一些青苔,而案几、窗户应是“明净如秋水”,墨池、笔床,应该“时浮花香”,“读书得此护持,万卷尽生欢喜”。其余即使是神仙洞天福地,也不足羡矣!时光流逝着,世事如波上舟,说繁华,说永恒,似乎都靠不住,今天的一般作家读书人,只能把这样的读书境界,当作纸上的美好心情,拿来品味咂摸了!当然,写在纸上的心情,也可以是永存不灭的。而蒲松龄翁的笔下书生和狐狸精们往来频繁,美女如花、娇波流慧,说来就来,他们的读书环境,总在幽僻的一隅,阴凄的一角,这些书生,着眼点似乎还不在那些寒凉的藏书上,而在红颜添香。这样看来,吴从先辈真是不可救药的为读书而艺术的人,红袖添香,在他看来,都似乎不必了!
六十年代,日本作家志贺直哉已经七十多岁了,世事沧桑,故人星散,过去的事情已化为一缕烟云。他在感喟中筑了一所位于山腰的离家较远的书房,书桌背后是典籍以及有岛武郎、武者小路实笃这些故人的作品,临窗远眺,海岛在远处隐现,更多的时候,他坐在书窗前,“一边抽烟,一边看风景,看篱笆上的牵牛花。”这种机趣和书斋气氛不可分,和心情敢密不可分了。总之,藏书的处所,能够有深幽的韵味,能在琳琅满目的书籍之外更有一点树荫的话,那是足以滋养艺术幻梦的。书斋内部,书籍倘若屈指可数,那也不能叫藏书。藏书之藏说明书的数量,应是宜多不宜少。多要多到何种地步?难说。叶灵凤,这位真正的藏书家和爱书家,藏书过万册,他的读书趣味注定他有大量的读书随笔汩汩而出,为现代读书随笔的卓然一家。这种藏书,当然和暴发户、大腹贾们的装点门面有天壤之别。人埋头在书堆中,是在和思想的名花瑶草、奇珍异宝对话、交流,并且鉴赏。他固然重视版本之学,却不是为了待价而沽,他的手不释卷,也不是纯然为了学问的增加,他的所求,最终是一种精神的安慰,情绪的触动。拉丁的古谚说:“每一本书都是有命运和故事的”,可是由于近代工业社会文化方面也以盈利为目的,鱼目混珠,不知淹死了多少好的著作。所以曹聚仁先生说他一般只藏好书和有价值的书。明、清是中国私人藏书激增的时代,宋濂的青萝山房藏书八万卷,最后尽毁于党争;天一阁鼻祖范钦,南北搜寻,广罗异本,藏书达七万余卷,为浙东第一。他以科学的方法保存图书,使天一阁得以绵延四百余年。但是,免了天灾,难躲人祸。鸦片战争中英军攻陷宁波,加以文化奸商的盗窃,天一阁遭到重创。以后生机规模一直难以复原。所以乱世谈书,总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长太息以掩泣,可发浩叹。
藏书家的心事,有时就是世局的缩影。李敖的藏书之多,足以使我辈环睹萧然的清寒士子兴河伯望海之叹。李敖,这位台湾文坛的巨擘,藏书逾十万之众!他从来不去图书馆做研究工作,因为他自家就拥有一座图书馆。有许多设备,多式文具,有音乐,有拖鞋,有各种先进的电器,电子设备,他不但是藏书大王,还是资料大王。他在那井然有序的藏书中驱遣他的生涯,运笔如飞、纵横捭阖,利用了藏书,也充分享受了人生,他的书斋情调,是他自创的别人难以全盘模仿的现代化书斋情调,通常他身陷沙发,沉浸乐音酝酿文思,当此时也,镭射唱盘的激光也没有射断历史的细流,可谓善于转圜,善于创造。这时,与其说传统的藏书价值观面临考验,不如说它已升华到另一个层次上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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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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