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主编 |
|
何立伟 |
社长 |
|
宋元 |
编辑部主任 |
|
匡国泰 |
执行美编
|
|
吴凯 |
执行文编 |
|
叶静 |
编辑 |
|
野渡 |
| |
|
远人 |
|
|
| 主管:中共长沙市委宣传部 |
| 主办:长沙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
| 编辑出版:《创作》文学杂志社 |
| 订阅:湖南省报刊发行局 |
| |
| 地址:长沙市望麓园6号 |
| 邮编:410005 |
| 编辑部电话:(0731)2561795 |
|
2564005 |
| 广告发行部电话:2568400 |
| 传真:(0731)2560270 |
| E-mail:czzz6@sohu.com |
| 国内统一刊号:CN43-1317/I |
| 国际标准刊号:ISSN1007-3876 |
| 邮发代号:42-24 |
| 广告经营许可证: |
| 4301004000097 |
| 印刷:长沙鸿发印务实业有限公司 |
| 刊期:月刊 |
| 出版日期:每月1号 |
| 定价:人民币5元 |
|
|
|
| 夜行车 / 南子 |
一场大风把我困在了路上。
是从乌鲁木齐回到奎依巴格的路上。长途夜行车在荒郊里抛锚了.
隐隐地,有歌声从路边小店的拐角处骤然传来,为这虚无的沙尘之夜增添了一份真实。
我循着歌声和灯光向路边的小店走去。不远处的公路上,不时地飘过朱红、橙黄的车灯。走近了,发现歌声与灯光来自路边一间极其简陋、低档次的小饭馆。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一个食客,屋子里弥漫着尘土的气息、莫合烟的气息、焚烧落叶的气息。
店里只有两个人,靠近门口的桌边斜倚着一个托着腮正在打盹的、看上去还算年轻的女子,她的穿着、长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离她不远处的桌边的另一角,一个精瘦的男人闭着眼,似乎也进入了假寐。只有从桌上那早已过了时的、14寸的黑白电视机欢快的“地方戏”中让人感受到这个夜晚的真实。
那个年轻女子被惊醒了,仔细地看了我一眼,冲我微微一笑,露出的白牙令那张原本平淡的脸一下子变得生动起来。
简单地吃过了饭,在我离开的时候,桌上那台破旧不堪的电视机里的“二人转”正演唱到高潮,这是一出叫做《捏软糕》的旧戏。戏中的男女,脸擦得很白,唱到高亢处用假声。男的、女的欢快地做挑水、淘米、磨面状,男的唱道:“二妹妹,你把那,你把那米来淘呀。”女的就唱:“三哥哥,我给你,捏呀么捏软糕呀!”
非常的小康。叫人觉得,活着是那样的单纯,那样的有滋有味,那样的地久天长。但是那曲调,却是高亢、荒凉到无可奈何的地步,如眼前这荒凉的被夜幕所笼罩的尘沙之夜。
在我12岁那年,我无意中发现了父亲的秘密,家里所能买到的东西都是“上海牌”的。上海的奶糖、上海的茶杯、鞋、布料乃至于我们三姐妹的蕾丝发带。父亲至今所留在身边的茶色金属烟盒在深夜月色的映照下发出了幽幽的光亮。周围是白墙一样的沉寂,父亲的手摩搓着它,那种我久已熟知的淡淡烟丝的气息与铁腥气的混合……
终于有一天,母亲公开了一个秘密:父亲在与她结婚前,曾经有一个流落新疆的女友,是一个“上海籍知青”,她才是父亲一生的爱情。在父亲被打成右派时,因不堪凌辱,准备与偷偷来看望他的女友连夜到上海。
那是一个寒风料峭的隆冬之夜。夜,其实并不像人们从窗口看到的那样华美与静穆。漫天飞舞的雪花挟着刺骨的寒风洗掠着新疆南部这样一个僻远的县城。惊恐、绝望中的等待,极度寒冷中伸出来温暖有力的大手以及彼此间深深的对望……前方公路上掠过来一道刺眼的白光,终于,车来了,他们搭上了一辆开往省城的运载军用物品的军车,驶向了深不可测的隆冬之夜,也驶向了茫茫的不可知的未来……
“以后的事情,你长大后就知道了。”母亲说到这,便不再说。
其实,以后的事情我也已经知道了。那辆欲往省城的夜行车没开出多久,就被工管队堵截在吐克逊的路上,等待父亲的是那最不堪的长达近10年的右派生涯……我不知道这10年的时光对于一个壮年的男人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活着”和“生活着”的确是不同的。
那个父亲深爱过的上海女人我也是见过的。听说她和父亲在那个风雪之夜被遣送回来后,他们就分手了。她远嫁到了新疆另外一个城市,她嫁的人好像是一个厨师,尽管她看上去仍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大家闺秀。但她后来离了婚,回到了上海。
我那时还太小,对感情的事还懵懵懂懂,真正的生活帷幕还没有拉开,但从那以后,我总是带着一丝看不见的伤感,看着我的父亲,还有母亲。
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心情来“谈情说爱”了,我忘了自己从前是怎样一次次地投入一场场“恋爱”中,现在,我确实想不起当初都跟过什么人,都和谁谈过些什么了。但那时我贪恋活着,贪恋活着是因为我在爱着什么人,我怕死,怕失去,爱情的失去足以让女人先死一次。但后来,我发现我一次次地失去却比以前活得更好。
生活在意外之外,是我的危险。一个人生活中没有意外,是件闷事。爱情永远在这中间充当替代品。但是,现在的爱情又有多少意外呢?好像也都差不多,到后来也都让人失望。
30岁以后,我发现再谈到与私人有关的话题,除了通名报姓之外,其余的都是多余。至少我是懒于再张口谈到自己,我更愿意和大家坐在一起谈谈吃、谈谈喝、谈谈时装、新书、发式,一切鸡毛蒜皮、天高云淡的话题比个人的私事都值得一谈。更多的时候,我干脆坐在人声嘈杂、喧闹的酒吧、饭馆和大家一起大声说话,让自己的面孔也淹没在烟雾缭绕中,不觉得有今生,不觉得有来世,一切都安然而稳妥。是的,我知道自己是安全的,我避开一次次毁于爱情危险的可能性,证明了自己不是一个情感脆弱的人。
在我年少的时候,读过一篇很短的文章,叫《夜行驿车》,它是写很远的异国,一辆夜行的马拉驿车里,童话作家安徒生对同车一位陌生女性产生了微妙而含蓄的情感。它没有任何情节,天亮以后,他们又各奔东西了,安徒生甚至不知那个陌生女郎的名字。
安徒生一生中没有结婚,他的传记中也没有任何有关“爱情”的细节。
在夜里我时常有失眠,睡不着觉的时候。我慢慢走到窗前,打开窗子,呼吸着夜晚格外新鲜寒冷的空气,望着窗外一格格半明半暗、流蜜似的灯光发呆。人们在梦中袒露他们的心事,黑夜是人们的忏悔神父,它对人们的秘密守口如瓶。
夜深了。偶尔远处郊外火车模糊的鸣笛声回荡在空旷的夜空,让我想着那一个个陌生的空间里,此时不知正上演着什么样的人生戏剧。
我的心恍惚起来。多少年了,我总是别无选择地一直在赶路,不停地辗转于故地与外省之间。夜行车像一个巨大的隐喻,冲破了时间的屏障,穿梭在现实与虚无之间、夜与昼之间。让人联想到不可知的命运、前途。当它向着远方行驶,在某些旅人中也许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戏剧,而在另一些人的身上则埋下了戏剧性的伏笔。
然而,谁不曾在短暂的旅途中有过突然的顿悟呢?就像半夜二三点披衣而起时所思所想的一样。
好在,我生命中许多重大的决定和信心往往都诞生在旅途中,我不在自己生活的现场。我决定了,也就透彻了。
现在,风停了。夜行车又重新在绵长的公路上行驶,又见明窗、灯火。偶尔一辆车驶过,但黑夜不曾离去。我在心里说,车开吧,别停。就像我们出生的时候,不知所终,离开的时候不知归期。
夜行车继续沿着时间的背面而行。
我知道下车的时候,我就老了,这是黑夜也不可否认的。 |
上一条:
下一条:
|
| (编辑:饶丽)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