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在线-文字客workplayer

某种微笑 / 金仁顺

我记事晚，上小学以前对我爸几乎没什么印象，他早出晚归地忙工作，在家时间少。我6岁时上学报名，没到入学年龄，他带着我去学校找熟人，我这才觉得他是个重要人物。那么多老师都认识他，见面后和他很热情地打招呼。我心想这下子好了，上了学后，再没人会找我麻烦和我打架了。结果却不是那么回事儿，和同学照样打架，也和其他同学一样时不时地挨老师批评。
三年级一开始，我参加了校文艺队，要出去演出，唱独唱。这事儿在家里遭到哥哥姐姐们无情的嘲笑，我爸却一本正经地说，锻炼锻炼有好处。我上台时，他在旁边看着我，但并未把我放在心上，他在忙别的事情。等我下台时，他就对我笑笑。
家里有二胡，吉他，手风琴。在70年代，这算不错了。我爸迷恋音乐，又不肯独自寂寞地去喜欢。有很多夜晚，他把我们召集到一起，教我们识谱。我困得要命，一直在打着瞌睡，我爸声音一严厉起来，我就精神一下，然后再打瞌睡。教了一阵子，我爸得出结论，四个孩子，没有一个是有音乐天分的。他的语气丝毫不遗憾，只是指出一个事实而已，并由此有了不培养我们的理由。
我爸的兴趣转移到了摄影上，弄来很多书，天天摆弄着一架“海鸥”研究光与影。我们在睡着之后，经常会被他从被窝里拉出来，说白天拍照剩下了胶卷，要给我们照相。我们困得要命，只想睡觉，可我爸已经把两个大闪光灯打着了，屋子里一片光明，晃得我们睁不开眼睛。然后是摆姿势，对着光的，逆着光的，仰着头儿的，侧着脸儿的，折腾半个小时能照成一张就不错了。照完之后，冲洗这一类的活儿他也完全自己做。我爸在单位专门弄了个暗室，我去过几次，眼看着我们的影像在显影剂里一点点地清晰起来。过了一阵子，我爸忙碌起来了，今天找这个工种的人帮忙，明天找那个工种的人帮忙，拿回来一大叠砂纸，打磨一个小东西。后来他把这小东西镶嵌在镜头上，给我们照相，那个小东西先挡住一半镜头，照了一下后，把它翻到另一边，再照一下，这样做的结果是，我们在一张照片上可以出现两次。他用这个东西给很多人照了相，照伤了似的，后来就不太动相机了。
有一天，他突然抱回来一盆养在盆里的葡萄，枝蔓很漂亮，上面还结着两串儿青葡萄，我们喜欢得要命，围着盆看来看去。我爸说，他准备在家里养上几盆这样的葡萄，一年结果两次，既能装饰房间，又能摘来吃。我们对他的说法儿颇为怀疑。我爸却不再多说，捧回七、八本书回来，每天看书研究，没等他把理论研究明白，先抱回来的那盆葡萄因为没料理好，死了。我们难免要说上几句风凉话，但他不大在乎，仍旧研究，等到他向我们宣布养鸡的消息时，我们才又想起他种葡萄的事儿。
养鸡的事儿我们也没当真，以为会和葡萄一样，自生自灭了。但这一回我爸的决心却大起来了。把一间单独的房子收拾出来当成了鸡舍，忙乎了几天几夜，设计出了两米多高的四层鸡架，鸡笼鸡槽都像模像样的。图纸完成后弄来钢条，找地方按尺寸切割了，电焊时却出了毛病。他嫌工人焊得不好，自己借来个焊枪，防护罩，焊起来了。等两个鸡架立起来，他的眼睛也成了红色的了。全家人让他吓得半死，生怕他的眼睛为几只鸡落下毛病。然后就抓鸡雏，不用说，品种也是经过他调查研究过的，一只鸡养多长时间下蛋，一年之内能下多少，两年之内能下多少，他说得头头是道。鸡雏抓来后，他白天黑夜地守着，鸡食是小米研碎了拌蛋黄，水是烧开后晾凉的温水，每天五顿饭，我妈说，生我们时也没见我爸这么侍候过。鸡们不负我爸的苦心，终于长到可以放进鸡架上面了。我们家最多的时候养过多少鸡，我已经记不得了，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活，所有的人都得伸把手。家里的人怨声载道，我爸就说，吃鸡蛋时你们怎么不报怨？开始时我们也就忍了，后来他再这么说，我们就回敬他，宁可不吃鸡蛋，也不愿意再干这活儿了。我爸就悻悻地来一句，说得好听。
经历了多少辛苦，鸡终于长大了，而且确如我爸所预计的，下了不少的蛋。吃是吃不完的，也没多少卖的心思。上顿下顿的，桌上都有鸡蛋，弄得大家都不开胃。后来我出去住校，每星期回家一次，每次回家，肯定会有一个鸡腿吃。吃了一年多，才把那些鸡都吃掉。
一度用来养鸡的房子空闲出来，重新打扫、粉刷。我爸又有了新兴趣，打复合式家具。我们这里离林区不远，有的是好木料。他专门去了一趟哈尔滨，回来后还是先画图纸，然后就动手干起来了。这回用不着我们帮忙不说，过了没几天就把一套家具弄回家里来了，确实很有新鲜感，所有来家里的人都赞叹不止。他带着人乘胜前进，打了家具后卖掉，给家里增添了不少收入。一年以后，很多人都会打这种家具了，不过这已经不关我爸的事儿了，连他最早拿回家来的那套家具，也早就被人买走了。
1980年，我爸就买了一个“索尼”的录音机，放邓丽君的歌儿。很快又买了个电唱机，听唱片。李双江，关牧村之类的，还有很多外国经典民歌，那时东方歌舞团正红火着，好多歌都是东方歌舞团的演员唱的。我爸对音箱不满意，决心要改装改装，先画了图纸，然后买了特殊的木料和带金丝的布料做了两个漂亮的音箱，变压器和喇叭据我爸说是很讲究的，但我们不关心那么多，只要能有动静儿就行。
很多人家还没买上黑白电视的时候，我们家就已经看上彩电了，我爸把钱全花在这些地方了，妈妈有时候抱怨，他就振振有词地回答，我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不就是喜欢这些东西吗？花点儿钱有什么不应该？
我爸的确是不喝酒，但家里来了人，他肯定会拿酒热情招待。自己陪不了，就让我们来敬酒，一个孩子给客人敬一杯，四杯下来，也就差不多尽到意思了。我们对此深恶痛绝，长大以后经常拿这事儿讨伐我爸，他反问我们，那你们说怎么办？我们说别人爱喝就自己喝呗。我爸说，那哪儿行？待客要有礼貌。除了敬酒，家里还有很多繁文缛节。来了人，一定要打招呼，客人走时，一定要随着大人穿过院子送到门口，如果是远道的，父亲还要送到路口。
大姐当年放弃高考，想要直接参加工作，老师觉得她不考大学太可惜了，劝她三思而后行。她和我爸谈了一次话，我爸沉默良久，说，你已经18岁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不过，你要想清楚，这是会影响你一辈子的事情。结果，大姐还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了。到了哥哥考大学时，他不满意考取的学校，想复习一年再考。犹豫不决的时候，因了我爸那句“考上了就去念吧”，委委曲曲的上学去了。几个孩子里面，我一直觉得他偏心二姐，因为二姐身体弱，长得娇小，还是家里最漂亮的孩子。对我，他是当成男孩子养的，扔到哪里都放心。高考那年，别的同学都有家长陪着，他都没到学校来看看我。考完最后一科，我就因为贫血病倒了，恰好有同学的顺路车可以搭，一路躺着回到家。我们几个孩子凑到一起，就和我爸翻老底儿，并且一致得出了他对我们不太负责的结论。
长大以后，尤其是写作以后，我觉得自己开始了解我爸了。他把生活一直过得很热闹，但大多数时候，那热闹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他很甘于内心中的寂寞，能平和地面对生活。他容易对一件事情的具体过程充满兴趣，喜欢探究根本。最近的一次回家，吃青菜时，我问妈妈，菜叶上面的白点儿是什么？爸爸当时刚吃完饭，听了我的话，转身走了。我有些纳闷儿，他是很关注细节的呀。过了一会儿，他拿着放大镜回来了，对着菜叶左照右照，让我忍俊不禁。
人老了，生活重心就放在很多具体的事情上了，比如吃饭做菜。我爸随身总带着个本子，见到好菜谱，就抄写下来，茶怎么沏、酒怎么喝这类，也抄写下来，还有喜欢的歌曲，某种生活小常识之类的，都抄下来。他和别人谈话时，总能头头是道，但他不是为了跟别人说话才抄写东西的，他只为自己的趣味负责。
他生命中最珍视的东西是音乐，他在生活中延续最久的乐趣是打渔。正如他的一贯风格，时至今日，他仍旧坚持自己织鱼网，铅坠儿、绳头，也仍旧以他的方式讲究着，水裤、救生衣也全由自己来做。打渔是带了帐篷到野外宿营的，形式感极强。我们笑他花几千块钱，打回几十斤鱼来还沾沾自喜，他不以为然。在我们很小的时候，他就喜欢打渔，家里有很多鱼网，一挂一挂地挂在小仓库里。星期天，他带上全套的工具，拉着我们去江边。他在江里跑网，我们在岸边跟着，从下午艳阳高照到黄昏时彩霞满天。有些时刻就是这样的，当时不觉得怎么样，多年之后，才明白什么是幸福。

上一条：
下一条：

(编辑：饶丽)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