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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黑夜比白天多 / 斯人

每天半夜我都会从梦中醒来。自从1998年因病双目失明以后，我的处境无异于整天呆在梦里。我有块盲人用的语音提示手表，塑料的，是一位肢残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已经陪我四年多了。我碰了碰按扭，一个有点变形的女声说：凌晨三点三十五分。果然没错，一到凌晨三四点钟，我准会不由自主地醒来。现在我醒来了，现在我干什么呢？
我感觉眼睛有点疼，是左眼眼球内侧靠上边的地方，有种异物压磨的感觉，胀乎乎的，像要突出眶外了。眼睛变黑以后，我不愿再想眼底出血的事，黑暗已经把什么都挡住了，出不出血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只想摸到那瓶止痛药，只想让疼痛立即终止。药就放在茶几上，我小心翼翼地摸过去，可还是碰翻了什么东西。巨大的声响把我吓了一跳，也把隔壁的母亲吓醒了。她大声喊我的名字，然后儿呀儿呀地跑过来，直到我歇斯底里地跟她嚷着：没事没事你出去出去时，母亲才又回到她自己的屋子里。眼睛这时候反倒不怎么疼了，我大睁着眼睛，看着面前的黑暗世界，心里觉得有点空虚。干嘛要跟母亲生气呢？是我不小心碰掉了东西才把她惊醒的呀，我想过去跟她说一点什么，哪怕只是句平平常常的问候，可就是没有那样做。
这时我听到母亲的声音，很小心很谨慎的样子：你那屋里的灯没关。我把灯关掉，手里还抓着那个没有打开的药瓶。这时我想，昨天我一夜没有关灯，我是在光明中睡着的，可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想起瞎子点灯白费腊这句话来，眼前的黑暗似乎更黑了一些。要是在白天，我准会毫无顾忌地大喊一句什么，比如“啊呀，命啊，去死吧”之类的话。我常常那样做，毫无顾忌，像要把什么全都发泄出去似的，现在全楼的人都在睡觉，我只能把气憋在心里，这种想喊又喊不出来的滋味真是难受。
从南屋到北屋要经过一段走廊，按照正常的步点，正好是十步，我数了几千几万遍了。我穿上拖鞋，尽可能轻声地绕到北屋去，母亲用更轻的咳嗽声告诉我，她醒着，并且正看着我，这样我的轻声走路就显得有点多余。我使劲地关上门，把母亲的话也关在里面，母亲好象在说：别碰了什么东西。我把手抬到胸前，那样我就可以挡住前面突然出现的东西。现在我摸到了北屋，我还顺利地坐到了转椅上。我的对面是我心爱的电脑，我可以开始我的工作了。
前年冬天我买了一部电脑，我在里面安装了一套盲人语音软件，我现在所谓的工作，就是在语音的指导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自己的想法敲进电脑里，然后再由与我相恋七年的女友莫莫或者侄儿董旭把它们整理成文稿，然后把它们打印出来，再然后把它们寄到报刊杂志上去。当我听到电脑里传来熟悉的提示铃声，当我把注意力转移到昨天正在写的那部小说上去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快乐。眼睛好的时候，我的打字速度应该在每分钟七八十个字上下，现在我是真正意义上的盲打，速度也绝不低于每分钟五六十个字吧。这是让我非常自豪的，要知道，跟那些用电脑创作的朋友们相比，我一点不逊色于他们，我用的还是五笔字型输入法呢。我计算一下，从现在到吃早饭，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如果顺利，我是可以把小说的第三章写完的。我坐在电脑桌前，脑袋里空空如也，突然就没了感觉。我把昨天晚上写的一千多字重新听了一遍，越听越感到陌生，这是我写的吗？什么破玩意，犹豫了半天，我还是下决心把它删掉了，写的时候挺费力气，删的时候居然这么容易。
在我的硬盘中，有一个专门用于我个人写作的文档，一共排列了七八个子目录，里面分别放置了我写的小说，散文，随笔，诗歌，日记，还有其它一些分不清体裁的东西，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字。而在另外一个目录下，我安装了许多文本书籍，至少有五六千册吧。我用盲人语音软件，找到董说的《西游补》，听那个电脑里的声音毫无感情地给我读着，一直到母亲喊我吃早饭，一直到窗外传来行人走动说话问候的声音。我按了电脑里的时间提示，是早晨八点零九分，这么说白天已经来了。我站起身子，望向窗外，那里仍然是一片漆黑，只有眼睛的边缘地带，还隐约可见一些光点，随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我说过，对我而言，黑夜永远比白天多。
莫莫来电话，说今天不来了，她接了一个广告，要替人家去录点资料。这样也好，我可以安心听电脑里的小说，或者找找感觉，把那个小说的第三章弄完。我为自己定的目标是：今年完成一到两部长篇小说，再弄一部随笔集，再争取把第四本诗集自费出版了。如果我对自己的要求还不算苛刻的话，那这个努力也应该算得上签约作家的最低要求了吧。也许我更在意的是写作本身，给不给稿费，或者给多少稿费，对我并不十分重要，可要是没有写作的生活，那真跟死了差不多。我总是提到死，不是我愿意那样想，对一个写作者来说，他的生命就是建立在文字上的呀。
一上午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眼睛也没有再疼，除了听完董说的十回小说外，我还先后接到了三个电话，然后又打出去了三个电话。有人说盲人的电话费普遍高于常人，这话一点不假。这个上午没有什么不同，是四年多来任何一天的翻版。每天都以同一种方式渡过，跟在监狱里有什么区别吗？我最习惯的行走姿态，就是在不到十二平的北屋里画圈圈。我要躲过椅子和音响，我要躲过书柜和茶几，这样一算，还不到六步呢。就是说我的房间比伏契克在《绞刑架下的报告》里写的那间牢房还要小，是黑暗把我给囚禁起来了吗？
下午我的小说刚刚写了八百字，来了不速之客。是位比我小十岁的文学青年，也是我比较害怕的那一种人。他果然在一大堆董老师好董老师身体怎么样一类的问候后，拿出了他的一摞手稿，然后一段一段读起来，还谦虚地让我这位根本不认识的老师给他挑挑毛病。等我好歹把他对付走了，母亲忙过来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因为以前发生过这种情况。还跟我说：以后不认识的人别让他进你这屋里。可我也不能不见人啊，我已经五天没有出屋了你知道不？我又跟母亲大声喊起来。母亲退到自己的小屋里，我的愤怒一点点平息下来。我怎么又发火了呢？即使我的眼睛永远看不到东西了，看不到这个世界了，那也不能成为我对母亲发火抱怨的理由啊。我蹲在地板上，吸掉了烟盒里最后的两支烟，然后摸到小屋里，没事人一样，坐在母亲堆满破烂东西的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母亲说说闲话。母亲的床上，永远是一大堆破烂，针头线脑儿，一不留神就会扎到手指头，我一坐到床上，她就把那些东西归拢到紧里边。我靠在被子上，母亲把枕头垫在我的脑袋下，她的嘴里在唠叨着什么，可能是害怕我听见吧，故意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子。我就在她的絮叨声中，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医生说有眼病的人，一般都爱睡觉。
我从梦中醒来大概是晚上六点了，趁母亲做饭的时机，我又摸回北屋里，听上一会音乐。我喜欢音乐，别人都说我长得像张雨生，其实我最喜欢齐秦。我把光盘放进机器里，然后小声地跟着哼唱，我觉得自己唱得满投入的，那首《沉默是金》我不知道唱过多少遍了，唱歌是我放松心情的最好办法之一。另外的办法还有吸烟，喝酒，跟莫莫牵手逛大街，跟知心的朋友贾雪松徐欣小苗等人去喝喝茶。或者用一个字组词，这种小孩子玩剩下的东西，不知给我带来多少快乐呢。我不总是痛苦和伤感的人，我也会自己给自己解闷儿玩。
晚上八点，莫莫又来电话，我听出她是在外边打的磁卡，问她怎么没回家，她说单位临时加班。我的心立刻悬起来，她一个女孩子，去单位的路上又比较黑，实在让人担心。我叮嘱她几遍，还是放心不下，要她到单位再给我打电话过来。这要是在五年前，我准会亲自送她去上班的，可能还会揣上一把刀子，现在想都不能想了。烟也吸完了，莫莫是不让我过多吸烟的，虽然她不想让我生气，有时还主动给我买两盒，可她与我的约定是，每写完一篇东西才能吸上一支。我在抽屉里摸了半天，确信果真没有烟了，我就那样坐着，一坐就是半个小时，不知道脑袋里想着什么。直到莫莫打来电话，她很轻松地说：我顺利到达了。你在做什么老头子？她从确定了关系那天起就这么称呼我，你还真拿她没办法。没事儿，我就要睡觉了，你小心点儿。我平静地对她说，其实我这时心里一点也不平静。
我再一次打开电脑，胡乱列了个题目，顺手就写。我的许多小品或随笔就是这么完成的，有时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激情写作，还是在命题作文。两个半小时以后，我有了一篇题目叫《解读夜晚》的随笔，觉得还挺满意。我确信没有开灯，摸着黑钻到南屋里，母亲轻微的喘息声转变成问话：你还不睡呀？我把被子抱你那屋去了，晚上睡觉时你多盖上点。我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地带上了门。在黑暗中，我把被褥铺好，然后钻到里面，真凉呀。我听见母亲在外屋低低地咳嗽了几声，然后她披衣去了厕所。在我的想象中，母亲永远是她七十岁那年的模样，其实那时她就已经老得不象样子了，没有一根头发不是白的。我的父亲与姐姐早在十几年前分别过世，那种打击对她是可想而知的。她要不是为了我，可能早就倒下了，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也真难啊。她不是也患上了老年性白内障吗？可不能再往下发展了，明天就让莫莫给她带点药来，就明天，不能再拖延了。我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惹她生气了，其实每回她都是在忍让着我呀。等母亲摸摸索索地回到床上，我站在门口，对她说：妈，你也多盖点吧，你这屋更冷，要不你把电热毯铺上？妈铺那东西上火，你快去睡吧，明天早晨我给你做面条吃，我还给你留着骨头汤呢。母亲知道我最爱吃面条，尤其是她煮的骨头汤面，她这么一提醒我，我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我一个大男人，怎么不能多替母亲着想。也为她多做点事情啊。还是多写作品，多多挣钱，少让她操心受苦吧。
梦是什么时候来的，我茫然不知，梦里我又去了医院。梦见自己在医院的办公室里写小说，用的还是单位带名头的医嘱记录纸，那种纸的格子太密太挤，我一边往里面写字，一边报怨这是什么破玩意呀，弄得我越来越看不清。我又去领别的纸张，结果还不如这个好，那格已经密得没有缝隙了。这时，我突然想起自己是看不见东西的，怎么又看见了呢？难道这是在梦里？一有这种想法，就知道是在梦里了，于是就大睁着眼睛，想把自己写的字看清楚，结果就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梦就醒了。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死了吧？不，是活着呢，我还在喘气呢。
我在枕头边上摸到那个手表，那个熟悉的女声告诉我：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九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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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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