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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人遍地 / 王跃文

　　2004年的情人节让人发了疯，让玫瑰花发了疯，让酒店老板发了疯。谁也没想到的洋人的情人节在中国竟会这么火爆。上到六七十岁的老翁老妪，下到三四岁走路不稳的黄口小儿，人人叫喊着要过情人节。花店和首饰店的人头密集度只有上世纪五十年代“放卫星”时亩产三十万斤稻田里的稻穗才能比。街头摩肩接踵的女人们不论老幼妍媸人人怀抱玫瑰花。人面鲜花两相映，很多时候你得为鲜花抱屈。有的女人不抱花还像一株草，抱了花就愣把自己弄成了“插上鲜花的”什么。报上说二月十四日那天有一男青年上午约会一女友，下午约会另一女友，不巧上午之女友正好撞见，当街被打耳光。另一先生恰好这天家中来客，他想替客人找间酒店住下，可找遍全城，家家酒店爆满，只好回到家中打地铺。
　　有趣，好玩。以前我总羡慕洋人，他们的基督教虽然用原罪地狱这些东西把人吓唬得不敢越雷池一步，可堂而皇之有一个狂欢节。有一幅描绘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狂欢节的画，男女混杂，裸体横陈，酗酒交欢，真弄不清是地狱还是天堂，是富丽堂皇的贵族客厅还是肮脏浊臭的猪圈。基督教对人的道德自律要求甚为严厉，可多少留了一个小口子，让人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世俗生活中偶尔放纵狂欢一下，把人彻底还原成动物。因为人不仅仅是人，首先是兽。兽性压抑太久，就会像地下火山的熔岩，压力过大，总有一天爆发，那就成了自然灾害。不如有计划地疏导排放掉。可中国人蠢，只知要人非礼莫言非礼莫视非礼莫听，一脸的道貌岸然，满口的仁义道德，独自一人属于绝对隐私时都不敢有丝毫造次，谓之“慎独”。可是昏天黑地之中，不知造就了多少男盗女娼，怨妇旷男。
　　可怜的中国人实在被压抑得太久。物极必反，矫枉过正。这下好，终于引进洋人的情人节了。本来在洋人也许是庄严神圣温馨浪漫的事，可一到中国就变了味，成了中国的情欲狂欢节。情人应该怎样定义我不知道，但我推想，应该指“相爱而未婚者”罢，一男一女倒不定，因为同性恋现在也有相等的权力。相爱而已结婚者该叫爱人。暗恋者该叫单相思。可现在无论婚内婚外，已婚未婚，一婚多婚，一律过起了情人节。这真令人想起中国人的一条饮食公理：缺什么吃什么，吃什么补什么。于是乎，家情人野情人，正式情人准情人，老情人新情人，个个要赶着情人节伪浪漫一回。只能伪浪漫是因为真正的浪漫代价太大，必须以整个的生活方式甚至一生做赌注，中国人玩不起。伪浪漫却廉价易得，不要白不要。所以二月十四日的中国遍地情人。这也难怪。中国禁锢太久，难免个个像饿牢里放出的馋鬼，好不容易有了一场情欲盛宴，谁不想抢着吃一顿？何况洋人讨厌，非把情人节定在每年二月十四日，正是百虫万物，春心萌动的时节。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男人个个热血贲张，女人个个烟视媚行，不由人情欲不动也。
　　可是连伪浪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人节玫瑰首饰巧克力的开销且不说，提心吊胆小心着撞车穿帮也令人惶惶然不可终日。老婆在情人节那天扣了老公的手机，因为要提防老公的野情人呼叫。老公要周密策划应付家里的还得兼顾外面的，弄不好一年辛辛苦苦遁土逾墙人前背后两面三刀的功夫就在这天毁之一旦，好不惨也。所以情人节还可能是一枚隐形自杀性炸弹，伤人害己。正所谓“我的肩膀扛不住你的浪漫”，伪浪漫都何其沉重，何况真浪漫。让人消受不起。
　　情人节皆有情乎？也未必。这年头儿，欲望满街都是，真情却成了稀罕之物。据说爱神丘比特都改行卖香烟了，因为爱情已成买卖，丘比特只好下岗。好不容易挖掘一个真情故事，必被媒体大炒特炒，赚得无数钞票眼泪。何者？物以稀为贵也。在欲望和真情混淆不清的时代，寻找真情也许比披沙铄金还难。无情有欲，且不妨以欲代情。现在的人，心里早已沉不住气，一个个目灼灼眼睛里都伸出手来。虽然是新世纪的开始，却仍像世纪末的仓皇，非得抓住点什么才安心。哪怕是粗浅卑俗的欲望，也是乱哄哄得抓住时且抓住，人生苦短啊。所以二月十四日的满街情人，不如说是满街欲人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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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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