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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贺老讲那过去的事情 / 陈村

去年岁末的一天下午，我去巨鹿路拜访贺友直先生，为的是和老人家做一次谈话。在我，类似的谈话已有多次，谈过生死，谈过爱情，谈过快乐，都是为《收获》的专栏《好说歹说》做的。以往对方与我年龄差不许多，说话可以没有规矩，而贺老年已80，长我30多岁，委屈他一点说，是我父辈。好在我读过他的画，听过他的传说，因此并不害怕。我与他先前有几面之交，有幸在别人的家里吃过他家的绝妙好菜，我知道这老头很好说话，敬重之余，也能稍稍没规矩。
当然，我绝不是为了放肆去找他的。那天我说得很少，主要是听他说。我在这城市生活了40多年，困惑多多，想问问他这个老市民的观感和“住感”。以前我听母亲告诉我一些过去的事情，后来在书上也看了一些。但我想听听他说。我自小没了父亲，私心私情中，将这谈话当做父辈对我的抬举与教诲。现在大家怀旧起来，要说老上海，大谈30年代，一说就把电影明星和流氓头子搬出来了。可是，大多数的上海市民不是明星也不是流氓，他们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这些草民才是这城市的永久主体，他们的不被参观的喜怒哀乐值得我用笔来记录。
贺老的家是老房子，一家人在那里住了四十多年。房子只一间，兼作多用，他戏说是“一室四厅”。他和太太平静自足地生活着，生儿育女。白日，贺老在婆婆妈妈们的炒菜声和油烟气中画自己的连环画，把线条弄得非常道地。这个走在街上不起眼的老头，曾去法国讲授手工绘画的技艺，曾“官拜”中央美院的教授。他的《山乡巨变》是中国连环画的里程碑式的作品，他的近作《申江风情录·小街世象》赢得一片喝彩。当我说起这些的时候，他说的是“过掉了就过掉了。”大师不重这些，重的是一碗好吃的小馄饨，重的是心里的安宁与欢喜。他说话直直的，急急的，有底气的，智慧的。他说得非常舒服，一句句就像他房间的老地板那么质朴安详。他比划着，一笑再笑。我回去整理录音时，还能感觉他对人的、对这城市的简洁而厚实的爱。
后来他给我来了信，补充了一些材料。信的最后竟耍了一招，“容我套用编辑的一手:可发。”当请他书写杂志中的各文章标题，他一口回绝，硬说自己的字不好。真是个可爱又认真的老头！
谈话发在今年《收获》的第二期上，关心贺老关心上海的朋友可以去听听一个真正的老上海的声音。而我在等他来叫我，他答应和我一起喝酒的，再听他讲那过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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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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