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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十八敲 / 陈村

假如你是女性，忽然活到30岁，“年轻”一词即便不说出口，也挂在心尖尖了。太小的女孩，不和人家比年轻，倒希望年长一二，可以压人一头。转眼就怕过生日了。一个“老”字，比什么都重地压着人生。曾有女性作家写过一篇小说《减去十岁》，说的是文化大革命将人们的岁月浪费了，再从深处看，作者何尝没有无论被什么消费了年龄都不甘心的哀叹。
像我这种不守规矩的男人也知道，除了对老奶奶，老妈妈，称女性千万不要称老。只有个别的地方，如老师，老婆，众所周知与年龄仪态无关，一称可也。我知道，我称她老，她必想杀我。无论从人道，从自爱自卫来说，都犯不着如此。
原先我一直不解，人为什么巴巴地要年轻，尤其女性视其为天职一般。如果因为怕死，那好理解，当然离死越远越好。但是才30岁啊，平均地算，还有半个世纪的活头呢。年纪一轻，有老头老太自发地要当纠察，至少经常很扫兴，年轻有什么好呢？
有个男孩出生之时，他母亲正35岁，一进医院就被派为“高龄产妇”。她大吃一惊，心有不甘。本来，一不小心还自称“我们这些小姑娘”呢。上帝并不理会你是不是玩够，是不是“肤白显年轻”。他老人家给后代规定了最佳的出生环境，其余免谈。不管是灰姑娘还是金公主，女人的一生，那午夜12点的钟声会敲响多次，把耳朵塞起来也要敲的。女大十八敲啊。
由此想下去，就能发现奥秘。爱美只是表象。一些老年人一头银发，每道皱纹里都刻着智慧和慈祥，可惜有人赞美，无人仿效。晚霞和朝霞美得相似，但它们那么不同。美，说到底是敌不过年轻的，要以年轻当底色的。活力，青春，鲜艳，润泽。退远了看，今人的装饰打扮，无非是向世人夸耀自己优秀的生育力。爱情也罢，性游戏也罢，玩到最后基因要说话，说千道万，生育力是最美的，魅力的核心在于生育，能让异性留下优秀的子代。
因此，把皮肤收紧，加强性感部位，抽吸多余脂肪，整容整形当然很好，禁不住问一句：它会遗传吗？你希望孩子像你吗，像哪个你？
让大师罗丹说起来，女性只有极短的时间是耀眼的。即便把自己彻底“武装”起来，毕竟只是游戏，当不得真，毕竟敌不过那些“小妖精”的天然，也挡不住“高龄产妇”的判决。古董和仿制品的差别不说也罢；一件衣裳，仿得再像，谁也不肯用真品的全价去买赝品。游戏得太认真，先把自己打了折扣，未等开仗先输一阵。聪明女性都明白，诉诸男性的本能是绝不可能的，他们的基因一嗅就嗅出谁是更好的孩子他妈，还是诉诸他们的理智比较妥当，自己的成熟诚恳，善解人意，长期的恩爱，不再是某作家笔下的“作女”，不曾拍大腿跺脚怨妇兮兮的。男人们，有勇气71岁还生儿育女的壮士，毕竟是极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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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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