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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 / 阿非

《通志·六书略》云：“造蛊之法，以百虫置皿中，俾相啖食，其存者为蛊。”蛊在此处为最毒之虫，名词。《左传·昭公元年》云：“赵孟曰：‘何谓蛊？’对曰：‘淫溺惑乱之所生也。于文，皿蛊为蛊……’。”此处蛊与惑有关，为惑乱所生，而《墨子·非儒下》则云：“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此蛊则为诱惑欺骗之义，动词。撇开动词的引申义不讲，我们专来说说为名词的毒虫之蛊。
蛊是一种非常奇怪的东西，存在于想象与现实的迷雾里，偶尔露峥嵘。亦有亦无，亦真亦假。
在我的故乡翁台，有一个寨子叫巴故寨。巴故寨二三十家人户，全为水族。在地方传说里，巴故寨除了几户之外，其余户户皆会制蛊、放蛊。自然，这个寨子成了禁区。关于蛊的种类，普遍认为有三种：蛇蛊、青蛙蛊、蚂蝗蛊。都是动物，不像人类学家邓启耀在《中国巫蛊考察》中搜集的那么多，在他的著作中，还有植物蛊，甚至连石头都可以成为蛊，真是无物不可蛊。据说中了蛇蛊与蚂蝗蛊的人，病重或死后会从体内游出蛇与蚂蝗，而中青蛙蛊者，腹内会传出青蛙鸣叫声。中蛊症状一般为恶心、呕吐、腹胀、腹疼，颇有存在主义的文学作品特征。听说有一老人中了蛊，奄奄一息，他女儿做了甜酒去看望他，甜酒放在枕畔，香气浓郁，体内的蚂蝗闻到了，纷纷从七窍钻出来爬到甜酒罐中，老人因此病愈。而这些蛊是如何制出来的呢？将蛇倒挂，蛇涎滴入下面的白米中，这白米便是蛊，或者将蚂蝗晒干碾成粉，这粉便是蛊。所以在翁台，蛊还有一个名字：药。说某人中蛊了，便说他“挨药了”。下蛊的方式大抵是放入食物或弹到人身上。
我注意到，翁台人所说的蛊，基本上可以概定在药的范畴，与巫无关。有一年，巴故寨附近一个地方最有名的吴姓巫师在巴故寨作过客后，不久突然死亡，据说是中了蛊。真是连巫师也无耐蛊何。没有人会想到用巫术除蛊，都用服食草药，通过呕吐或腹泻的方式。
但邓启耀在《中国巫蛊考察》中，却把巫与蛊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其实这也是人类学者们常犯的毛病，在高国藩的《中国巫术史》中，每个朝代都辟出专章谈论蛊，但他把蛊称为“蛊道巫术”，将蛊作为巫术之一种。而在《中国巫蛊考察》中，邓启耀则着迷于蛊上面的那层巫术，将它称为“巫蛊”。这样一来，事情会一团糟。邓启耀深入云南的西双版纳、怒江峡谷、泸沽湖等地，搜集了不少蛊的事例，访问了放蛊人家。可惜的是，他的田野作业游记色彩与野史色彩过浓，没有下功夫在放蛊人家、人员的调查上，没有进入放蛊人的操作与精神世界。参考过中国历代正史野史、志怪传奇之后，邓启耀以文学的笔法与激情完成了二十五万字的《中国巫蛊考察》。艺术家的气质在人类学中可能所起的不是帮助作用，反而阻碍了邓启耀的观察、分析、深入，人类学是要有人道主义精神，但它首先是一门科学然后才是文学作品，如果相反，则写出来的不过是一本供猎奇者阅读的奇谈怪论罢了。在作者抒情性极浓的行文布局之间，表象掩盖了本质，感性胜过理智，他如其所见地将巫蛊当作一个整体，这个半是现实半是想象的混合体让他将重心转入了文献的处理上，田野作业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直至结尾，他也未能给出一个有效的答案：蛊倒底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有还是没有？也许，自己研究了半天的对象是并不存在的，对一个研究者来说，的确是一件让人哭笑不得的事。
其实，如果我们将巫术与蛊剥离开来，将巫术放到一边去，专注于蛊，事情就会拨云见日，简单得多。我们可以将《中国巫蛊考察》中的“蛊术”部分剔除，这部分中包括的偶像伤害术、异质同构伤害术、命相风水折损术、毒咒秘语伤害术、制造灾害术都属于巫术，而不是蛊。“蛊惑”这部分则是政治斗争、宫闱争宠、舆论散布，也不属于蛊，而“魅合”“爱药”也与蛊没多大关系。正因为书中多加了这些东西，所以这本书像锅大杂脍，不像学术著作。虽然邓启耀是青年一代人类学中的佼佼者。也就是说，研究狭义上的蛊才会有成效，研究广义上的蛊将变成什么也不是的废话，因为在广义上的蛊中，巫与蛊是互动的，令人抓不住实质。
翁台的蛊应该属于蛊发展中的一个环节，在这个原始环节中，巫术并没有被加进去，呈现出原始的或者说纯净的状态。可惜人类学者们没有注意到这个小地方，他们被文献迷住了。在翁台的蛊中，它的核心是病，或者来自于饮水时细小的活物进入了体内，这里的人们没有喝开水的习惯；或者体内生了肿瘤，据卫生院医生所言，很多中了蛊的人其实死于肿瘤。我到过巴故这个荒凉的寨子，我有同学在那里。毫无疑问，地方上指认的蛊是一种集体想象，对身体不适的想象，从来就没有巴故寨的人承认过他们会放蛊。蛊的外围不过是幻觉罢了。邓启耀在他的论著最后，从一个案例出发，将蛊定为一种精神病，虽过于勉强，但也不无道理。可惜他没有进入核心部分去研究，所以巫术的七彩光芒让他的著作大大打了折扣。
在翁台这个云遮雾罩的大山深处，在这个巫术非常发达的地方，蛊竟然能在原始意义上保存着，这实在是对蛊考察的不可多得的地方，它说明了蛊就是蛊，与巫无关，或者说巫是后来加上去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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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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