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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了魔法的葡萄 / 丁燕

我开始写关于“葡萄”的诗歌时，是在一种不自觉的状态中。每个诗人都有那样一个“喷涌”的阶段。我在8月之后的一些夜晚，连续的写作中均围绕着“葡萄”开始，《葡萄、创伤与光》、《葡萄和它的凸起物》、《玻璃葡萄》、《葡萄进行曲》、《葡萄是一棵树》……我看见自己在午夜的床上翻来覆去，极想睡觉但又睡不着，枕边放着一个本子，手里拿着一支笔，有时我写的字太快太草，以至于第二天怎么也辨别不出来。但是那时，我在半睡眠状态中写作，一行行，一首首，势不可挡地流泻出来。我知道自己是写得太快太多了，但却无法阻止那内在火焰的燃烧，仿佛现在、此刻不写下来，就要马上死掉，蒸发一样。一位朋友打电话说：“这样写，你不要命了吗？”我说，是的，是的，我是拿命在写。我在写一个关于“葡萄”的神话王国。

开始萌发要写“葡萄”的想法时，是我对汉语的特殊性进行了粗浅的研究之后，发现一个语种所表现出的审美方式，是基于该语种所代表的独特的体验方式。人类通过汉语所体验到的世界，是一个具体而形象的世界。当一个叫“山”的字出现时，我们的眼前浮现出了同样形状的山脉；当我们看到了“甜”字，想到的肯定不是它的成分和功能，而只是蜂蜜、甘蔗和少女的唇。
基于这种认识，我认为，诗歌所面对的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就是如何用意象来实现诗意的言说。而汉语本身，是尤其适合诗歌这种表达方式的。

而适合我自己的“意象”又是什么呢？

我开始写作的时候大约是15岁。我生长在西部绿洲一个葡萄园下。我的家被葡萄架整个覆盖着，仿佛皇帝的华盖。而我正是通过葡萄的成长和衰败了解到四季和轮回。我看着葡萄园里的叶子慢慢变大，最后大得超过了我的手掌，我惊讶于它的神奇而赞叹着生命的无常。最后，我开始在一个笔记本上记下了我的诗歌。

葡萄，只有葡萄，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而我的诗歌中所体现的“葡萄王国”正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中构建的。我的“葡萄”是我理解的“小宇宙”，它自己有着浑圆的“天地”，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可以用它来代替。我想说的一些和“道理”完全不同的“感悟”和“体验”，都因着它而具体可感多了，而那些“非逻辑化”的诗意，也在表达葡萄时得以表达。是的，一个具体的“葡萄”出现在我诗歌中时，我认为是一种自身生命体验的再提升。

我一直都在想诗歌的好坏问题。而在我成长的岁月中，“西部诗”曾以雄性的号角吹奏着整个戈壁，“拓荒者”一直笼罩在西部诗歌的写作中。虽然在我开始写作的时候，是“西部诗”已经没落之时，但那由男人确立的“西部神话”的阴影则一直覆盖着我的写作。有那样一段时间，我几乎要被这种充满暴力的话语逼疯。我看到了到处都是文化策略之后的残余，而我们的世界却没有得到合法的话语权。

当我厌倦了“大漠”“戈壁”“野马”的固定表意后，我想寻找一个属于我自己的“意象”。最后，我的目光定格在了“葡萄”上。

当我用“葡萄”这个意象来表达时，一切都变得多彩而丰富，它充满了水分和光亮，闪烁着生命的张力和独特的气息。我是那样地爱着它，这从我的泪水中诞生的结晶。我看见自己突然找到了一种调子，一个路口，一道山梁，我的歌唱变得如此自由放纵，我简直控制不了自己的流淌，以至于连停一下都很困难。这样的状态中，我一口气写了30首关于“葡萄”的诗歌。

也有人对我的这种写作提出了异议。他们认为现在还写这样的诗歌，似乎显得很落伍。而我个人认为，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审美情趣，不可能大一统。大家各持己见当然好，但“我的诗歌也有道理”。

我认为，意象作为一种表达方式，和诗意构成基本元素，从根本上避免了概念和逻辑的直白，从而使诗歌变得含蓄而富有张力和可阐释性。意象可以直接使诗歌的能指产生增值和膨胀的效应。比如，作为一种陈述“葡萄”的词语，它本身就能引起人们对色彩、形状、气味和触觉等的直觉联想；而且由于“葡萄”能指的增值，使所指变得更加隐含、深远，也更加抽象。这些，可以从这些诗歌中看出——《葡萄：红的双重否定》《中了魔法的葡萄》《在葡萄藤的秋千上》《每一颗葡萄都有阴影》等。
在我看来，“葡萄”的不同使用方式可以衍化出不同的功能和效力。如果一个“葡萄”是多“意”的，这样的意象所调动的更多的是灵智和想象力；如果一个“葡萄”没有明确的“意”，意象就会成为一种更辽阔、更深远的辐射力的符号。由这样的意象构成的诗歌，便是我追寻的纯粹的艺术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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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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