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在线-文字客workplayer

一种叫503的表情 / 范宁

503是武汉一条公汽线路的代号，从武昌我们学校始发开往汉口。以前，售票员们拍着车皮喊着途经的站名，用本地人似乎都不屑的武汉话，扯着嗓子喊，俨然一出好戏。在蜂拥而上的人群里就有我，那个投过了一块钱以后就找不着位子的学生。
我是别人介绍以后才坐503的。介绍者是汉口江边一个粗声气的汉子。他是我的东家。我的第一份家教，或者说得更严重点，我的第一桶金就来自他，他的读一年级的小女儿是我的学生。503将我带向“不缺零花钱”的美好理想彼岸，我也像封赏一个开国重臣一样对它刻骨铭心了。
教课开始于湿润的春天。我在503倒数第二站下车，背靠长江，打量着自从大学以来还没来得及接触的街区。电话里那个粗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它慌张、不屑、举重若轻地敷衍着，舍不得从闲谈、牌桌和老婆身边离开，却又要装成决心已定、斩钉截铁：“哦，哦。你到了是吧？你到……哦，哦哦，好好，我的车马上就来！”
车？对一个大一的学生来说是多么敏感的词汇！也许这就意味着可以在授课费上讨价还价，一直飚升到行业内最高工资水平！于是，我开始注意起来往的各色轿车来。桑塔那？不会那么掉价，路上跑的那都是二手的！富康？有钱的兔子不会吃窝边草的！最好是广本，真皮沙发，气派！再不济也该是一的士吧？顺着各种繁华富贵作无极变速的我的眼光，终于在一辆从小巷里面颠簸着窜出来的“麻木”（武汉方言，即电三轮车）上发现了我的老板，尽管我希望不是这么个用“车”接法，但是这个男人有些臃肿的身体还是证明了一切。
“小伙子，我相信你一个大学生教一个一年级的小女孩那是小试牛刀嘛！你说对不对？嗯，所以我要看的是效果。我们先试一个月怎么样？”三轮车上他拍着我的肩膀，好像我们是很久没有见面的兄弟。那天，为了显得比较诚实，我特意穿上了校服。男人没有从我的校服上得到任何可靠性，正像他的站在门槛上的女人一样，一个在脸上，一个在心里露出了怀疑的笑容：你这个初生的小犊子能够怎么样呢？干不好照样踹开！于是我不得不拍拍胸膛：组织上就放心吧！
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我来往于学校和他们家一个多小时的路上，从武昌到汉口，从汉口到武昌。这让我有机会去领略一个城市没有边际的水泥森林和人山人海。长江、长江大桥、黄鹤楼像风景旅游照片一样每个星期在我的眼睛里宣传几次，而更鲜活的东西在潜流深处繁衍生息。那家专营咖啡具的门店看来撑不下去了，老板关了外面的灯箱，里面却还是亮着，突显它别致的装修；配件店的老板今天摆了些木头在门口，明天要改行了吗？这个超市又开始有人进去了，昨天刚有顾客在这里扯皮呢！今天街上的武汉妹子好象长好一点了，到底是春天来了……我从窗口放纵着自己的眼睛，随着汽车颠簸，城市景象在我的视野里摇晃跳跃，近处清晰，远处朦胧，我看见我的脸映在灰蒙蒙的玻璃上，我的表情里面充满了铝合金门窗、满街的的士和到处都有的打折广告。想不到慵懒的它们在奔波后也会生动起来。
我的这份工从头到尾都充满了鱿鱼炒糊的味道。小姑娘很懂事，也很听话，就是不太聪明。她的妈妈一般先给我一个标准化的笑容，然后就到门外的小巷口去找她的长舌同伴去了。小女孩这时候会很乖地看着我，每当这时候我会告诉自己，你一定要把她教出来！一定！一定……
事情发展往往与希望相反。小姑娘始终不能对错别字和作文开窍，当老板的态度自然冷淡下来。在下一次的授课不了了之以后。我从那条小巷里走出来，便失去了再回去的理由。夜色逐渐朦胧，是放松的好时候。招摇着小手绢的市井风情比想像中诱人得多，泼污水的太婆、打麻将的爷们、卖报纸的老头、眼神四下乱窜的水果小贩、闲不住的女人还有脚踩在车把手上的麻木司机……他们一同存在于江边高楼大厦的背影里，在夜晚街灯慢慢升起的恋恋红尘中悄悄诞生，悄悄湮没。
看到503从我背后来了，我选择跑，追逐，我的速度撕开旁边慢慢行走的老城区，撕开已经淡蓝色的夜晚，撕开雾气蒙蒙的江水，我的少年意气能够给这渐渐消失在夜晚里的城市带来多少冲动和喘息呢？她的胸脯在多大程度上为我起伏？我的旅游鞋在503上车的铁板上啪啪作响。丢一块钱硬币，带我去一个小时的诗性梦乡，很惬意。
我在摇摇晃晃的503里看着这个城市华灯初照，看着一个个孤独的身影回家、赴约或者焦急地等待，像经历一场酣然的春醉，武汉的脸上飘起一阵成熟女人的红晕。503奇迹般地不按照原路返回，却从当时还没有易帜的亚贸汉口超市的侧面冲出来。回到江汉路——中山大道这个核心。这里是一个散漫的大站，很多美女在这里等车，她们带着浓重的汉口色彩，经过江风的吹拂以后，又化学反应成武昌的另一种魅力。
经过长江的时候我保持了一个习惯，不论我坐在汽车的那一边我都要望向窗外，而且是繁华的武汉关那边。那时侯没有外滩，佳丽广场浓黑的影子在船笛里像一个隐约的传说。还是大桥上亮堂，路灯一盏又一盏地掠过，我二分之一的面孔映在玻璃上，随着有节奏地或明或暗。又是一天过去了，我的钱包里多了20块钱，我的眼睛里是桥下的暗流，我的脸庞隔几秒钟会被染成橙色，我看见的我每次都会有些不同的表情。这些表情会被长江记住吗，当我们这么像一颗随风飘荡的灰尘？503每天多少次地和江水打着照面，但是江水却不曾辗转停息，它们一往无前，去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窃窃私语。我在下一秒中就成为一个长江的无名过客，我的表情只在我的记忆里成为历史。
其实，503的表情就是草根的表情，公共汽车代表了“草根一族”：不可能有太大的成功，也不可能有太多的冒险。503每天平静地把一拨拨人从武昌驮到汉口，再把每个站台等待的人驮回来，这是草根的浪漫和快乐，因为你不停地穿越茫烟轻锁的大江，不停地进入那些繁华的楼景，你发现到和宣传样板截然相反的自在生活，像那些硬撑的卖咖啡具的小店，像那个“麻木”上下来的臃肿男人，像那些可以发生化学反应的女孩，像那些每天都给你惊喜的城市。公汽带着人们经历着宝马奔驰在声色场所见不到的另类生香，还有些青草的原味，幽幽地，自在地荡漾开去……

上一条：
下一条：

(编辑：饶丽)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