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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免受到伤害的途径 / 朱文颖

现在我还是每天都要经过那个公园。有时候我幻想那条狗就在那边的草地上，被人遗弃了，或者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想，在生活里面，大多数人是不敢也不会把那条狗牵回家里去的，因为，这或许是避免受到伤害的最便捷的途径。
上班的报社对面是个公园。敞开式的，不卖门票，类似于街心花园。隔着的镂空栏杆，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形。有人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有人在走，也有人在唱歌。因为休闲，他们都有种静止的观感，像慢动作。有一次，中午我进去散步，有个中年人牵着一只纯种的京叭狗。中年人坐在长椅上，狗躺在椅子下面，探出头。我走上去摸那只狗的毛，毛很顺，刚洗过澡的样子。它张大眼睛看我。眼睛也很大，很有光泽，像个漂亮小孩的眼睛。中年人问我，是不是喜欢这只狗。我说是的。中年人又说，因为一些他不想告诉人的原因，他在找一个收养这条狗的人。有两个条件，第一，他养这条狗的时间长了，有了感情，所以希望收养它的人也待它好些。第二，他想念这条狗的时候，能够每个礼拜上收养人家里看看它。
我想了想。觉得第一个条件容易接受，第二个就有困难了。就摇头。但我仍然还是喜欢那条狗，就又伸出手摸它一下。我离开时，中年人很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就还到这个公园来，我常带着这条狗来散步的。
但是，后来我又去这个公园，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中年人，和他的那条狗。一次也没有。然后就到了去年那个炎热的夏天。我写过一篇以这个公园为背景的小说，就是在去年夏天。那是真正的酷暑。在苏州，连续很多天出现三十七、八度的高温，是非常少见的事情。一天，也是一个中午，我去公园。公园里人很少，但是树叶、草地都长得很茂盛，格外的茂盛。疯长。几乎有点热带的风光。中午的太阳是白色的，容易让人产生幻觉。我站在一棵大片叶子的树下，忽然觉得这样的夏天，这样的炎热，是应该发生些什么事情的。应该有什么东西被打破，非常常规的东西，被一些不易解释、无法言说的事物进入。我看着那棵被阳光照得枝叶显出光明的树，这样想到。
就出现了那篇小说。在一次事故中，警察认识了一对恋人。警察发现，女人太爱那个男人，这使他突然有了一种危险感。而在此同时，警察也对那个女人产生了微妙的感觉。随着故事的进展，警察渐渐在暗恋中不能自拔，而女人则最终杀死了那个男人。
我非常喜欢这个故事。我把它的背景放在了那个公园里面。虽然是杜撰，它还是有些震撼了我。没有理由、毫无保留的恋情，把感性的力度推向极致。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金丝雀》。在我的印象里，金丝雀是一种非常娇弱的鸟，羽翼都漂亮，细腻，在大一些的风里面一吹，毛就蓬乱了，然而又很无辜。这样的形象，有一种易受伤害的感觉，会让我想起那个中年人牵着的京叭狗，还有那双眼睛，睁得很大，圆圆的，一览无余地看着你。
现在我还是每天都要经过那个公园。有时候我幻想那条狗就在那边的草地上，被人遗弃了，或者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想，在生活里面，大多数人是不敢也不会把那条狗牵回家里去的，因为，这或许是避免受到伤害的最便捷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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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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