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在线-文字客workplayer

望麓园札记 / 霍达尔

几个民工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把涂料桶拿走，接着把脚手架也拆走。修葺后的“望麓园”门楼子在阳光下晃眼耀目，把周边的民居反而衬得愈加的沧桑破旧。
“望麓园”是纪念地。当年毛泽东和杨开慧在这里居住和从事地下活动。80年代我们单位搬到这里来时，我还看到过毛泽东与杨开慧睡过的雕花的床，好像还有当年织布的木织机、油灯以及一些其他的旧木制家具。卧室和厅堂都不小，采光不好，凉幽幽的感觉仿佛是从历史的底处漫上来的，叫你不知不觉会打一个尿噤。
已没什么人来参观了。原因很多，其中之一是那些旧居的陈列现在看不到了。年轻一点的人，多半不晓得这个所在。你是一个外地客，在长沙打的，问司机：望麓园在哪里？司机大约会摇脑壳。你告诉他，在湘江宾馆的后头。司机说：哦！湘江宾馆其实也是一处旧址，从前国民党要人程潜的私家花园。共产党和平解放长沙，这里一眨眼成了省委接待处，俗称交际处。周末，共产党的南下干部，带着老婆或者不是老婆的女人在这里蹦嚓嚓，舞步很笨，兴致很高。再后来就成了宾馆，对外开放。改革之初这里的舞厅生意也相当好，不过跳舞的则多半是发了点财的小老板和他们的说不清关系的女人了。
湘江宾馆比望麓园都有名，殊无道理。望麓园，这名字几多好。朝西一望，可以望到巍巍岳麓。开门见山的地方，能不兴味盎然么？这里先前是不是也有一个园子呢？长沙城里毛泽东和杨开慧还有一个居处，叫清水塘，曾经那地方有一口塘，现在也有。可是望麓园现在是没有园子了。没有园子，并且少有人知的望麓园，如今成了一条脏兮兮的陋巷。即使门楼子新修葺了，从圆拱门里穿过的，也多半是炸臭豆腐干子的，收废品的，打爆米花的，脸面黑黑，衣裳褴褛，行色匆匆，目光滞滞。拍一段胶片，放出来还以为是旧日的时光。而只要过去二三十米，则是长沙最有名的芙蓉路商务区，高楼壁立，玻璃闪亮，是另一个世界另一重天。
不晓得谁想起了望麓园，忽然一天来了些民工，把一个破败不堪的门楼子修葺粉刷了一通。斜阳一照，发出很不自然的光彩来，仿佛一位丑老太婆涂了粉脸，觑着都是别扭。而望麓园的生活是没有谁会想起来的。那些生活与芙蓉路的生活是完全两样的。陈旧，破败，发出一种旧时代的腐烂气息，像不知是什么人随便扔在这城市的一条草绳，快要烂掉了，臭掉了。它还能存在多久呢？没人知道，也好像没人关心。
望麓园巷子里总是有人吵架。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花鼓戏一样，有一种凄厉的热闹。吵过之后，一切平安。这样的吵闹仿佛是没有什么后果的。吵架的人，像曾经的戏子般，只是吊几把嗓子，证明着自己的丹田之气浩然存在。当然也没什么人参观，故热闹没有持续的动力。这是生活的一种常态，没什么好稀奇的。那边有人吵架，这边有人炒菜，彼此无涉。
乡下来的发廊女，当街坐着，傻傻地望着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望；想着什么，也其实什么都没想。乌黑的眼珠里是一片茫然的空洞。
我从这巷子里走过，买一包烟，站一会，老板是位四五十岁的男人，穿一条阔大的短裤，眼熟了，问我，你经常买这个牌子的烟，是自己抽还是待客？我抽的是很普通的烟，但这成了老板的问题。仿佛我抽的那个牌子的烟十分奢侈。在这条巷子里，这样的烟多半只怕是拿来待客的。
10多年前，一位搞摄影的朋友来给我拍照，说要选择老街做背景。我就把他带到了望麓园。有一张照片收在他的摄影集里。我的身后就是望麓园的一面墙，灰块一片片地掉落，露出里头的黯青色的砖。这样的墙，适合这条巷子里的细伢崽拿瓦片子在上头写一句骂人的话，或画一只飞起来的鸟。
奇怪的是，望麓园细伢崽很少。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呢？

上一条：
下一条：

(编辑：饶丽)
未经授权禁止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