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厦门人心目中,除了红红火火闹大年,最温馨、最有凝聚力、号召力的自然是八月十五月圆时。届时,巷巷厝厝叮咚咚博饼的骰子声如泉眼一个劲儿地往外冒。至今,我已记不清当了几回“状元郎”了。倒是30年前在闽西过的一次中秋节一直记忆犹新。
那时我随父母下放,就在武平县中山公社五七中学读书,与二姐插队的三联大队仅20里之遥。
正好同桌是三联大队的。那是个周末,他招呼我一起回家。小路上依稀印着“梅花朵朵”,分不出是野猪还是虎豹。同桌说,好在是白天上路,晚上五指一摸黑,只好打竹篾火把,不一会,远远近近就都是沙沙声,趋光的蛇族又毒又快象巫婆的舌头呢。
这话我听得头皮发麻,半走半跑了两个小时,赶在天黑前到了大队。二姐领着我赶到另一个知青点,正赶上博状元。
知青们已忙乎了大半天,“猴的”和他美丽的“莺”早早起床,碾米为麸,加糖,加花生,放在大大小小的碗里,蒸熟后就是碗糕了。来自厦门五中的猴的“起博”,宁静的村子里便开始流淌着滚珠溅玉般的骰子声了。
猴的是我父亲的学生,他博了个状元被人盖了,略有些忿忿,他说,厦门人多是渔家走卒,吃的苦了,骨子里透着股鸟气,于是借游戏把“状元、探花”之类玩弄于股掌之中,以示视功名富贵如粪土。后来,我查了些史书,才知博饼渊源并非如此。但在“革文化的命”的时代,知青几乎个个喝了狼奶,对月借酒解愁,也在情理之中。
来的都是客,我认出曾在五中联欢晚会表演口技的“狗熊”及阿贡、力哥、原平兄弟,他们曾为派性水火不容,现在却跋涉了几十里、甚至上百里路“走到一起来了”。为啥,听听闽南乡音,说说家乡近况,卜卜前途吉凶。博饼,把一轮故乡月盛在大粗瓷碗里,喝干自酿的米酒,吃光偷藏在缸底的巴郎鱼干、咸鱼头、虾米皮、鱼皮花生、腊肉。在这原始共产主义式的大醉之后,接下来,他们中的一些人,就要驾起“量天尺”,一个知青点一个知青点地走下去,过着亦侠亦丐亦盗的流浪生活,一直到队里再次分配种子粮、口粮。
村子里的白狗和黑狗叫个不停,它们不明白每年八月十五这个特殊的日子月亮竟是如此热闹。
一夜未眠,第二天中午,二姐叫醒了我,午饭前,她悄悄叮嘱,只能吃两碗饭,也不要盛得太满。当我回到学校,同学告诉我,赤脚校长在会上点了我的名:星期天不好好自习,竟然去过什么封建节日。
还有一个中秋节也可戏说。那时我已回到厦门,住在五中“化工厂”。几个好友的家长都是五中的老师,又常在那棵粗壮的树下捡芒果,就商量怎么过中秋。
鱼皮花生、烤橄榄等,凑齐了一秀二举三红四进对堂,就少了状元。
滴溜溜,耳朵里已灌满了吆喝声了。正着急,却听见学校食堂的那只大懒猫喵呜喵呜在屋顶上叫,明兄眼睛一亮。
那时的少年家个个身怀绝技,切割电焊作虎脚装水龙头凿锁攀墙样样精通,套个肥猫也是手到擒来。智哥放血剥皮爆炒姜母就炖出一钵猫汤了,这是状元。
校园静悄悄,仍由我们义务值班。我们边搏饼边讲关于“玉屏书院”的来龙去脉,什么福建是全国高考红旗,五中就是红旗上的星。当时文革已寿终正寝,下放的师长已相继回城,落实了政策。五中从春雷中醒来,文革前,她是厦门教育界的领军,文革后亦整装待发,摩拳擦掌。作为老五中的子弟能不借此良宵一聚?一乐。
似乎是明兄博得状元。(果然他在第二年考上福大,而五中教工几乎家家“放卫星”,成校园佳话)。猫汤诱人,我拿筷子一搅,有白花花的几团象小老鼠。
原来智哥忙中出错,昏暗中竟没发觉肥猫已身怀六甲。那汤没人再动一下。
更糟的是,智兄怯黑,只把猫皮甩到了食堂屋顶上。几天后一场大雨,猫皮被冲了下来。从此,食堂的“福州阿嫂”见了我们就满脸怒容哇啦哇啦地为她的宠猫鸣不平。
那个中秋节是1976年,对厦门,对拔乱反正后的厦门也许是个“命定”,我相信那晚有多少骰子声、喝彩声,就升到了多少开花梦,因为一年之后,全国恢复了高考。从玉屏书院至金榜山,好个海滨邹鲁之地,平添了多少少年英才!
又是菊黄月圆时,色子牵来诚与灵,缘缘相抱缘不断,人生放马她个秋。
来源:海峡生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