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厦门的中秋,是骰子催来的。中秋节前的三四天,我就听到了骰子声,那是厦门特有的秋声,我已经参加了单位组织的、朋友聚会的、昔日同窗聚会的博饼游戏四五回了。
在这之前,我在好些地方过中秋节,都没见过哪里有这种博饼的风俗。我常常身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中秋想博饼。那年中秋,我如愿以偿回到厦门。我发现乡亲们的博饼有了变化,他们把各包水果、罐头和物品代替月饼,于是中“状元”者可以抱走三用机,VCD,甚至彩电。怎奈那年中秋,我手气不佳,不是博个“秀才”就是博个“举人”。不过还是满载而归的,一塑料袋一塑料袋的味精、牙膏、毛巾和洗发水,还是让妻子乐得笑不拢嘴。
俗语说每逢佳节倍思亲,一点不假。白天,我挂长途电话到泉州老家,打听到阔别40多年在台湾的二姑母回来啦,高兴得有些哽咽。是啊,月圆了,人也该圆了。我又打听洋插队到澳大利亚的堂弟山鹰最近有没有来信,他混得好吗,回话令我沮丧、担忧……
在我印象中,那年中秋的白天显得特别漫长,虽然昼夜对半分的秋分就要接踵而至,我知道是自己盼望着中秋的月亮快点升上来的缘故。那年中秋还有点儿炎热,虽然凤凰木的红花已经在习习秋风中缤纷落下,可满街熙来攘往采购食物的人群,总让人觉得有一股势不可挡的热浪,再加上不时响起惊魂动魄的鞭炮声,那是博饼中了“状元”的人在庆祝自己的胜利,哦,那年中秋还没有禁止燃放鞭炮、焰火。
在骰子声,鞭炮声和欢笑声的簇拥中,一轮圆圆的明月冉冉升起。我在门前的天井摆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土笋冻、五香卷、花生米、花螺几碟上茶,和一瓶丹凤高梁酒。哦,那年中秋,我还住在市区的一座大院里。大院里还住着很多人家。小小天井,东一张圆桌,西一张圆满桌,每张圆满桌都坐满了人。有的在品茗吃月饼,有的在抓骰子博饼,有的在赏月讲故事,有的在月光下吹拉弹唱,更多的是象我一样全家人一边望月一边饮酒,真是风情万种,其乐融融啊。东边,谁家姑娘唱起歌仔戏:“八月十五是中秋,月娥楼顶抛绣球,绣球抛落吕蒙正,爹妈打赶不留情……”西边,退休的苏老伯用略带醉意的粗嗓子高唱南曲《烧酒醉》。这时,一个稚嫩的怯生生的童声从南边传来: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猛地,北边的角落里爆出一个欢呼的声音:状元出啦!月老下的天井,是一涨浪花激溅的湖泊,是一柱挂满幸福果子的欢乐树,在那年中秋。
我凝望着当空的皓月,浮想联翩,对孩子说:从前,在我们老家泉州,中秋的晚上,还放孔明灯呢。孩子迷惑不解:什么叫孔明灯?听说是三国的诸葛亮发明的,我说。孩子紧追不舍:孔明灯是什么样子?我说那是用铅线做成灯的框架,再用棉仔纸粘成一个密封的罩,足足有一个大人的高,框架的底部正中扎上一个油枝;油枝扎着布条,布条浸透了煤油,八月十五晚上,由四个人站在椅子上,捏住灯的四个上角,再由几个人扶住灯的底框,一个人点燃油枝,这时候,热气浓烟滚滚上升,冲起孔明灯,直到灯涨满烟气,所有按住孔明灯的人同时放手,孔明灯腾空而起,升上天,随风移动。它四射着光芒,好象又一轮月亮……孩子望着蓝湛湛的天空,说那道理跟发射人造卫星一样吧?
我无言以对,在那年中秋……
来源:海峡生活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