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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里的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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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07月30日16时7分 来源:星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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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一 马 路
这是一条外表极为普通的水泥马路,六米宽,中间被一条黑色的沥青一分为二。或许是长时间遭受重压的缘故,它的表面开始出现坑坑洼洼,圆滑的铺路石裸露出来就好像少年人脸上的青春痘。不仅如此,在某些路段,还会见到一条条蜿蜒曲折的裂缝,不规则地向四方散开,就仿佛龟背上的花纹,其中,偶尔还插有几根狗尾巴草,随风摇曳,像是在证明自己才是这条马路的真正主人。马路两旁是方方正正的稻田,一块接一块,一直连绵起伏到丘陵的另一边。与马路的粗糙、丑陋不同,稻田是清秀的、美丽的、乃至充满了芳香的,一个人如果长时间走在马路上,相信他一定不会感觉寂寞,因为光是嗅着水稻的芳香,就可能陶醉不已。更何况,除了稻田,沿途还有好几个清澈见底,秀色可人的池塘,里面游动的鱼儿你追我赶,喧闹嬉戏,让人见了不由得顿生羡慕之情。
马路是不可能无限延伸的,它到底还有一个目的地。然而,在到达目的地之前,马路总是要尽可能的弯曲,尽可能的上溯或者下行。它为什么就不愿意以直线的形式到达目的地呢?这样既节约了修建马路的成本,又节约了赶路者的时间,如此两全其美的好事,筑路工人似乎一点都不愿意去成全。事实上,正是这种不成全,在挽救着无数汽车司机的生命——因为长途驾驶,如果没有弯道的话,司机会很容易放松警惕,使得注意力渐渐降到最低。这样,一旦出现操作或者判断失误,司机必然来不及应对,惨祸很可能就由此而发生。
与江河的最终目的地不同,一条江河无论怎样分岔最终还是要汇合一处流入海洋,而马路中途的分岔,很可能就此永别,再无聚首之日。马路的本质就是通过有限的延伸,到达无限的目的地。实际上,随着不断的扩张与发展,马路已经联结成了一个严密的网,无论你从哪一点出发,只要经过若干条不同的马路,都能够轻易到达目的地。因此,多少年来,人们总喜欢把人生比作马路,说只要用心走下去必然能到达终点;说这条路不通,还有另一条路;说这条路难走,可以想办法走捷径……所有这些,无非就是鼓励人积极向上,保持一颗永不磨灭的恒心。
鲁迅先生说过,世上原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这里的路是指旧时的乡间小路,当然是人走出来的了。但是,现代意义上的马路,需要通过选址、规划、测量、建筑等好几道工序才能完成。马路之所以要以如此隆重,如此煞有介事的形式出现,乃是因为,这个时候的马路已经成为现代工业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有了马路,现代工业才谈得上发展,有了马路,历史才可能以更快的步伐向前行进。
序幕二 丘 陵
马路常常夹在两座丘陵之间蜿蜒盘行,成为丘陵与丘陵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从前,我蹲在山顶俯视山脚下的马路,顺着它的曲线,想象着远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不再甘心与丘陵一辈子做伴。丘陵是江南地区特有的产物,虽说它的高度、体积、外表各有各的形态,各有各的的特点,但总体来看,是低矮的,浅薄的,并不能给人带来所谓的豪迈和俊朗。
首先说说高度。丘陵的高度远远比人们想象中的还要低矮,海拔五十米以上,就算得上伟岸了,一般三、四十米左右,二十多米的也不罕见。这样的高度,就好象中国人所说的“三等残废”,不过是讥笑与讽刺的对象。再说体积。不客气地说,如果爬至山顶,你不能在5分钟内绕走一圈,就说明你的腿脚一定有毛病。山顶的促狭,虽然并不一定意味着体积的羸弱,但是,对于丘陵而言,在高度受限的情况下,如此促狭的山顶,必定是体积先天不足的结果。最后说外表。或许由于最重要的两项指标严重失分,丘陵决心在外表上做最后一番挣扎,它大量繁衍树木、青草、鲜花。然而,它的努力依旧白费,树木纤细脆弱,青草枯黄了无生气,鲜花则从头至尾只有一种,那就是艳山红——如果不是春天,还根本看不到它的影子。至于茶花,则是茶农悉心栽培的产物,与丘陵已没了任何关系。
尽管如此,丘陵仍然是孩子们的快乐天堂。孩子们才不管丘陵是多么的丑陋,他们只知道,丘陵里有青蛇,有螳螂,有蚱蜢,有麻雀,有野兔,有野猫……青蛇可以炖汤,味道鲜美;螳螂蚱蜢可以油炸,香脆而又生津;麻雀野兔可以爆炒,既下酒又咽饭。在美食极度缺乏的年代,这些野物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孩子们对美味佳肴的渴望。与此同时,捕获野味的过程危险而又刺激,既强健了体魄,又锻炼了胆量,更重要的是极大地激发了孩子们探究大自然的兴趣和热情。所以,有的时候,孩子们热爱丘陵更甚于工厂,也就不足为怪了。
同是大地母亲的儿子,和三山五岳相比,丘陵出生的年代并不见得比它们晚,但是,只有它长成了侏儒模样,这难道公平吗?其实,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岂止这一件?只是,如果每一座山都那样高不可攀,还会有什么乐趣可言呢?大有大的雄伟,小有小的袖珍。丘陵的袖珍,造就了它平易近人的气质,不仅仅是年轻人,老年人同样也可以在它的身体上下自如。越是大众的,越是底层的便越受百姓的欢迎,这条真理不经意间在丘陵身上得到了验证。
我之所以花如此多笔墨描述丘陵,乃是因为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所修建的工厂,恰好就隐藏在其中。可以说,当年工厂是以一种暴力方式强行进入丘陵聚居区域的。父亲说,那个时候,爆炸声此起彼伏,地动山摇,仿佛成为了一个战场。可以想象,当一座座丘陵无可奈何地化为平地时,那种景象是多么的惨烈,多么的触目心惊。父亲说,正是从那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现代工业对大自然的破坏是何等的残酷无情。所以,幸存的丘陵,一直以来倍受珍惜。因为它们才是工厂的历史见证者,它们才是工厂的生命之源。
第一幕 铁 门
门既是工厂的脸面,也是工厂的守护者。记忆里的大铁门,高大粗犷,一副脏兮兮的模样,似乎从来就没有人为之擦拭过。但不管怎样,普通的装饰也还是必需的。因此,大铁门不仅每天头顶一排大红灯笼,逢年过节,还要拴上几只黄色气球。气球很大,塑料质地,由若干根小拇指粗的麻绳牵引。那时侯,我常想,假如有一天,绳子断裂,气球会飞到什么地方去呢?应该不会是跑到月球上去见嫦娥仙子吧。不仅如此,气球还成为悬挂标语的好地方,既醒目,又不挤占太多空间。实际上,除了各个节假纪念日,悬挂标语的机会并不太多,并且,这样的标语大多属于祝福式的,难以给人带来美的享受,譬如:祝全厂干部职工新年快乐,万事如意;祝奋战在生产第一线的劳动者节日快乐;祝全体女同胞“三八”节快乐;热烈欢迎××领导来我厂视察工作;隆重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九十五周年;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夺取高产……尽管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沉浸于这些带给人以美好祝福的标语中不能自拔,常常独自一人望着它们发呆。原因很简单,那时候,我对生活充满了一种恐惧,在恐惧阴影的笼罩下,快乐早已无影无踪。我想,这是不是因为自己还不是一个光荣劳动者的缘故呢。难道劳动真就会带给人无限的欢乐么?
每天早上我去上学,路过大铁门,总会见到一长溜“东风”大卡车停靠在跟前,等待着进入工厂。那时候,“东风”大卡车是风靡全国的工业运输工具。一般为黑色,黑得发亮,黑得让人感觉到某种窒息。它的轮胎相当宽厚,胎面是一道道坚深的波纹,仿佛大海里的波浪,一道接一道,连绵不绝。胎身一般刻有美丽的花纹和生产厂家的名称,不过,花纹几乎般是看不到的,经过仆仆风尘,花纹被掩饰在泥浆和灰尘里,只有用清水冲刷后,才可能现出庐山真面目。轮胎坚硬如铁,我曾经试图用削苹果的水果刀将其戳破,不仅未能如愿,反而将之折成了两段。事实上,也只有如此厚实的轮胎才可能承受得住那么庞大的车身。这样的车身,犹如一头雄师,彪悍,威猛,粗犷。车身的前半部分是驾驶室与发动机仓,驾驶室很宽敞,一轮方向盘占去了大半个空间,方向盘的正中,是一个小圆圈,轻轻一按,便会发出一道道震耳欲聋的嘶鸣。发动机仓的前面是大如面盆的探照灯,戴着厚厚的玻璃罩,用手轻轻一敲,能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仿佛人的心跳一般。车身的后半部是货箱,长且宽,最大载重量为5吨。货箱的两旁各有一行白色的标语:宁停三分,不抢一秒。简洁的文字透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哲理。相对于自行车而言,大卡车以其更为复杂、宏大的结构,支撑起一个庞大的货物群体,司机作为这部复杂机器的操纵者,仅仅只需踩一踩油门,动一动方向盘,便可到达最终的目的地。人作为世界的主宰者的形象,不仅仅体现于征服其他的物种,更重要的是学会使用工具。而怎样用最小的力气操纵最强大的工具,至今仍在持续探索当中。
工厂门前的大卡车,全部来自遥远而又偏僻的煤矿,有省内的,也有省外的。如果是省内的,车身还算看得过去,起码还保留些许本色。如果是省外的,那就糟糕了,蓬头垢面,伤痕累累,完全一副汽车里的“乞丐”模样。不过,这些并不能吸引我,真正吸引我的是那些开车的司机。每次透过挡风玻璃,总能见到司机们布满血丝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充满了无奈、 焦灼和 烦躁——经过漫长黑夜的行进,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却依旧不能通过最后一道关卡,我站在一旁都替他们感到着急。好在等待是短暂的。不过十几分钟,发货单验收完毕,大门轰然而开,于是,喇叭声此起彼伏,随着大卡车的前进,一直奔向工厂的最深处。
实际上,司机们突然来到这家躲藏在丘陵深处的工厂,大多怀了这样一个理想,那就是将运输款收讫后给老婆买一件漂亮的新衣服,给孩子买一本厚厚的《安徒生童话》。印象最深刻的司机来自于山西。那天太阳才刚刚露出笑脸,他便已经在大铁门前等待了。我看到他从驾驶室里跃下的时候,一下子被惊呆了。因为在我有限的视野里,还从未看到过那么高大的身材,工厂上上下下三千多号人,我敢打赌,没有一个人达到了他那样的高度。他看上去极年轻,尽管头发凌乱,精神略显疲惫,但丝毫掩盖不住其英俊、潇洒的容颜与身姿。我从来不是一个同性恋者,但是,我却被他深深地吸引。他当然还有一个同伴,应该是副驾驶了。尽管身材同样高大,但或许是年龄偏大的缘故,胡子拉杂,皮肤黝黑,满脸的皱纹,反倒给人一种委靡不振的感觉。那时,父子两人一起跑运输是很常见的事情,因此我毫不犹豫地断定这是一辆典型的“父子车”。看得出,对于这部庞大的“坐骑”,父子二人都极度爱惜。虽然只过几分钟便可通过大门了,但父亲仍然从驾驶室里掏出一条灰色的抹布,很仔细的将反光镜,挡风玻璃,探照灯,乃至车门的扶手一一擦拭干净。儿子则围绕着车身仔细观察,看看有没有被刮花,看看螺丝有没有松动。煤堆很高,盖着一层厚厚的帆布,父亲最后掀开帆布一角,但见里面的煤仍安然无恙,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切完毕,父子二人重新回到驾驶室,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他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很显然,他们虽然感觉到无比的疲惫,但内心却是幸福和快乐的。然而,遗憾的是,自那次碰面之后,我便再也没能见到父子二人了。所谓铁打的工厂,流水的卡车,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祝福他们永远平安。
与大铁门紧紧相连的是传达室。面积不大,空间也极为狭小,一张陈旧破烂的办公桌,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椅子以及一张永远狼藉不堪的单人床,就构成了传达室的全部家当。传达室的主人姓张,名字我至今不知道,反正出入工厂的人都叫他张师傅,亲热点的就叫他老张。而我,却只能叫他张伯伯。父亲在工厂里的机修车间上班,里面附有洗澡堂,冬天家里洗澡太冷,下午放了学,离工厂下班时间还早,我会直接通过传达室的小门去父亲的车间。久而久之,便与张伯伯熟悉了。张伯伯应该算是一个和气的人了,家属子弟去工厂洗澡,从来都是很大方地挥手让你通过,根本不会有半点阻拦。但有一次,他却发了很大的脾气,那模样至今想来都叫人心惊胆战。原来,那天一辆大卡车从工厂出去,因为没有通行证,张伯伯死活不肯放行。刚开始,司机还一个劲说好话,到了后来,大概不耐烦了,威胁张伯伯,不开门的话,就“搞死你”。不想,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张伯伯听到这句话,大喝一声,“有种你们两个一起上(司机还有一个同伴),看谁搞死谁?”说完,张伯伯竟然还从床底摸出了一条警棍,挥舞着向卡车司机示威。见此情景,卡车司机一下子软了下来,灰溜溜地退了回去,再找人办理通行证。后来证实,这辆卡车之所以要硬闯,是因为没有通过厂里的安检,有偷运工厂设备的重大嫌疑。张伯伯的愤怒不仅挽回了工厂上万元的经济损失,并且还杜绝了其他司机也准备偷运夹带的企图,真正无愧于工厂授予他的“十佳工厂卫士”光荣称号。
若干年后,我再次回到工厂,大铁门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闪闪发亮的不锈钢电动门,传达室里的张伯伯也早已退休,里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小青年。尽管小青年穿着一套崭新笔挺的保安制服,但神情呆滞,丝毫看不出他对眼下这份工作有半点热爱之情。儿时的朋友偷偷告诉我,工厂近年来发生了好几起监守自盗事件,全都与门卫有关。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样子,张伯伯最好永远都不要退休,不然,终有一天,工厂将不复存在。当然,这是说笑话了。一家工厂,怎么可能因为大门的原因而垮掉呢?门是不容易垮掉的,真正垮掉的只能是人。
第二幕 焦 炉
焦炉是工厂的灵魂。没有了焦炉,整座工厂等于是一个空壳,立在那儿,看不到半点儿生气。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焦炉,只有九岁。那时候,工厂的第二座焦炉经过一年多的紧张修建,终于正式投产。我所在的工厂子弟小学早在投产之前的半个月,就开始组织学生排演文艺节目,以庆祝工厂即将诞生的新生儿。
那天,傍晚时分,匆匆吃完晚饭,赶到学校,同学们早已集合在了操场,只等七点一到,便正式向工厂开拔。老师掏出胭脂,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胡乱在我的脸上涂抹了几下。虽然没有镜子,但看见其他同学,我能想象到自己是一副多么滑稽的模样。然而,没有一个人因此而嘲笑对方,所有人都神情肃穆。随后,老师给我递上镶有花边的塑料圆环,告诉我到了现场,就高喊“庆祝庆祝,热烈庆祝。”
走在通往工厂的马路上,全校二百多名师生浩浩荡荡,尘土在身后飞扬,仿佛回到了旧时的古战场。孩子毕竟是孩子,没过一会,气氛便缓和了许多。说悄悄话的,嬉闹追跑的,动手动脚撩女生的全都出现了。班主任老师一旁连声制止,但哪里有用哟。
已经看得到一点火光了,那是一种比夕阳还要凄凉的光芒。隐隐地,越过丘陵,穿过云层,使你眼睛不由得一亮。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通过一座厂房的拐角,焦炉赫然屹立在了眼前。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差点将我击倒。早就听父亲说过,焦炉炉膛大约有一千二百度的高温,站在旁边,哪怕一动不动,都可能汗透衣背,今日一见,显然并非夸张。
顾名思义,所谓焦炉,也就是冶炼焦炭的火炉了。但是,与日常生活中所见到的火炉有着绝对的区别。通俗的说,焦炉是一个由32块小长方体组成的大长方体,小长方体有个专门的名称,叫做炭化室,外地运来的煤通过加煤车被送进炭化室,经过十多个小时高温烧烤,原先粉碎的煤也就凝结成一块块无规则形状的焦炭了。然后,打开炉门,推焦车会伸出长长的臂杠,将炭化室里的焦炭推到焦炉另一边的熄焦车上,熄焦车再开进熄焦塔,将被烧得通红的焦炭用水冷却。最后,往焦仓一送,工厂的主打产品焦炭就这样完工了。
虽然,父亲很早就向我描述了焦炉的构造、形状以及焦炭生产的工艺流程,但所有一切不过是停留在抽象的说教当中,很容易变形和失真。现在,终于见到焦炉了,能不对它进行一次全方位的,仔仔细细的观察么?因为还没有到出炉的时间,它显得异常平静。火苗从炉门的缝隙里挤了出来,不高,却气势汹汹,似乎在挣扎着、反抗着。每每见此情况,炼焦工人会铲起一撮煤姿态优美地甩进缝隙里,火苗随之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黑烟。炉门与炉门互相紧紧地挨在一起,每一个炉门的背后,隐藏着正在饱受煎熬的煤炭。炉顶宽敞平坦,一辆加煤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驾驶室里空无一人。显然,这是一辆服役多年的加煤车了。驾驶室外边的挡风玻璃早已不知所踪,车身乌黑,轻轻一抹,煤灰哗啦哗啦掉下一大片。与火车一样,加煤车也是行驶在铁轨上的,只是,这里的两条铁轨,相距足有六七米,如此大的跨度,使得加煤车一下子笼罩了炉顶四分之一的空间。颇有意味的是,加煤车的下半部延伸出一条粗粗的铁管,仿佛一个人下垂的阴茎。实际上,其功能也是那样的相似——对准圆形的加煤口,开关轻轻一摁,黝黑的煤箭一般射进了炭化室。此时的炭化室,犹如一个庞大的子宫,不断容纳这些跳跃欢腾的黑色精灵。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么?人类与生具来的本能,其实暗示了某种征服世界的玄机。我不知道加煤车的设计者是不是男人,但是,如此精巧的设计,如此奇妙的加煤方式,很有可能是那个男人在享受那美妙一瞬间所爆发出的灵感。将日常生活的体验融入到征服大自然的过程当中,这应该是人类与动物最大的区别之一。动物的原始本能被人类转化成了生产力,我想,就算是上帝当初可能也没有料到吧。
天越来越黑,人也越来越多。为了见证工厂第二座焦炉的第一孔焦炭分娩,几乎所有的干部、工人、家属、子弟都汇聚到了新焦炉前。我站在队伍里,机械地挥舞着花环。推焦车缓缓移动,这辆比加煤车更为庞大的机器,早已被装饰一新,头戴一朵纸质的大红花,扶手、阶梯、按纽、坐椅、推焦杠全部被抹得油光可鉴。“十、九、八、七……三、二、一!”随着众人异口同声的倒计时,一号炭化室的炉门被打开了,温度骤然升高,虽然距离很远,我依然有一种火烧眉毛的感觉。长长的推焦杠伸进了炉门,哗啦一声,如黄金一般闪着耀眼光芒的焦炭被推了出去。历史从来都是劳动人民创造的,面对如此激动人心的一幕,我打心底为自己是工人的儿子感到自豪,为自己能在这样一个工厂生活感到骄傲。父亲作为炼焦工人之一,站在炉顶,与同伴们一起,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检阅,他是那样的坦然,那样的无畏——这难道就是曾经内向而腼腆的父亲么?热气腾腾的焦炭被拉进了熄焦塔,冰冷的自来水倾盆而下,白色的烟雾迅速升起,竟然将本以黑暗的天空染成了一片空白。微风一拂,烟雾不仅不散,相反还不断变换着身姿,跳起了舞蹈。
我不知道父亲是从什么时候成为炼焦工人的。打从记事起,父亲每天中午下班回家吃饭,给我的印象永远是一副脏兮兮的模样,不仅衣服上满是煤灰,就连耳朵根,指甲缝,头发丛里都被塞得严严实实。母亲给父亲端来的洗脸盆,父亲只洗上一次,整盆清水立刻变得乌黑浑浊。好在工厂的洗澡堂24小时供应热水,到了下午,一天的活儿全部做完,父亲会很仔细地将全身擦洗得干干净净。那时候可不象现在,洗头,擦身用的全都是“马头”牌臭肥皂,所谓的香肥皂,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能享受到。而今,光是洗头发,就有上百种洗发水品牌, 更惶论沐浴露、奶牛香皂之类身体的洗涤用品了。好在若干年后,父亲转行做了电工,工作岗位远离了焦炉,终于不再是煤灰人。是的,炼焦工人还有另一个别称,叫做“煤灰人”,类似的别称还有许多,但只有煤灰人更形象,更贴切。作为工厂里的核心工种,炼焦工人必须忍受多尘、高温、噪音的煎熬,一天下来,不仅身体表面受到严重污染,精神上的创伤同样不可小觑,失眠、神经衰弱、心烦气躁等精神疾病很可能因此扎根,乃至伴随终生。父亲的身体向来不好,转行做技术工种,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实际上,父亲的工作依旧是为焦炉服务。焦炉上的照明灯,探照灯,推焦车、拦焦车、加煤车上的电动机无一不是父亲及同事们来维护修理。说到底,父亲是不可能与焦炉真正分割的,说得严重一点,没有了焦炉,父亲的生命也就失去存在的意义。
大多数时候,焦炉是平静的、安稳的,它就象一头熟睡的狮子,躲在梦乡里迟迟不肯出来。然而,一旦它愤怒起来,却又是那样的危险,那样的可怕。小李是父亲的所有徒弟中长得最帅且最有灵气的一个,尽管只有小学学历,但学起技术来,却比其他的师兄弟更容易上手,常常是父亲稍一点拨,就能举一反三。可是,每次上炉维修作业,小李总是不肯按安全操作规程行事,父亲多次指出后,他反说按规程搞,太麻烦。上帝是不可能永远照顾一个人的。那天,焦炉顶的一个照明灯泡坏了,接到调度室的电话,小李依旧如往常一样,工作服都懒得换,领了新灯泡便直奔事故现场。灯泡位置在焦炉顶端的仪表室里,要进仪表室,必须经过一排炭化室的风口。除非焦炭正好出炉,否则,炭化室的风口是关闭。小李顺利进入仪表室,换上新灯泡,仪表室的照明重新恢复。当他正要返回的时候,24#炭化室的焦炭结焦时间已到,刚好准备出炉。于是,炭化室风口上的铁盖被掀开,一道巨大火苗破炉而出,只冲向湛蓝的天空。随着一声惨叫,正好路过的小李一下子被火苗吞噬了进去,等到闻讯赶来的同事将小李身上的火苗扑灭,小李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了。虽然经过抢救,小李最终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英俊容貌已毁,整个人就好象霜打的茄子,再也没有了往日那般灿烂的笑容。按照操作规程,小李去焦炉检修,必须穿戴好耐火工作服和安全帽。小李嫌麻烦,一件都没有穿戴,因此,他要为这一事故的发生负全部责任。父亲是在事发三天后才去探望小李的,我明白父亲的心情,除了悲痛,他更多的是感到惋惜,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而小李,面对最宠爱他的师傅,除了流下几行忏悔的眼泪,还能够怎么样呢?
不要以为焦炉永远不会睡醒,它其实是一颗定时炸弹,自始至终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怎样在最大程度上避免危险的发生,是焦炉人永不过时的话题。
第三幕 锅 炉
确切地说,我认识工厂是从锅炉开始的。不过,那时候锅炉给我的印象仅仅只能用来蒸煮饭菜。虽说工厂旁边有一个大食堂,但那主要为单身职工服务,已婚职工下了班,必须回家淘米烧菜。此时,锅炉就可以发挥作用了。临上班的时候,将米淘洗干净,生菜切好,然后放进锅炉旁边的大蒸笼里。大约11点半,司炉工将大蒸笼接通蒸汽,半小时后,工人们准时下班,饭熟了,菜也香了,回到家以后,只需再烧点小菜,一顿中饭也就圆满解决。事实上,锅炉的功能远远不止于此。作为工厂最重要的驱动设备之一,锅炉的地位举足轻重。难以想象,一个工厂如果没有锅炉提供蒸汽,将会有多少道工艺程序不能完成?
体积巨大的锅炉,并非如焦炉那样窝藏在工厂最深处。恰恰相反,它紧紧依傍着工厂生活区的路口,用一种悠然的姿态迎接所有进出的人们。锅炉占地不大,但容纳它的房子却不小,并且空间辽阔,从地面到屋顶,足足有八米高。工厂人每次提到锅炉,总会习惯性地加上一个“房”字,这是因为锅炉和容纳它的房子已经融为了一体。锅炉房变成了锅炉的另一个代名词。
锅炉房的大门是永远敞开的。与工厂的大门不同,锅炉房的大门是木质结构,外表漆黑,依附着一层厚厚的煤灰。尽管如此,依旧能感觉到木门表面如老人皱纹一般艰深的纹路。有门自然就有闩与锁。门闩是铁制的,大概从来就没有用过,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至于门锁,更糟糕,连锁眼都被锈渣堵塞得水泄不通。除了大门,屋顶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烟囱,方形,灰色,不时地向天空吐出一连串黑烟圈。小时侯,我一直在想,如果爬上屋顶,用稻草将烟囱堵上,那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后果呢?再后来,看电影《小兵张嘎》,张嘎将邻居大婶家的烟囱用稻草塞住,结果,浓烟无处可逃,只能在屋子里弥漫开去,呛得大婶一家只流眼泪,张嘎则站在屋顶乐得哈哈大笑。我自然是不可能爬上锅炉房烟囱的,那样的高度,已经超出了我的攀越能力,因此只能望“囱”兴叹。
锅炉的形状很奇怪,就好象一个扩大了数十倍的棺材。我第一次看到锅炉,便很不自觉地将这两种毫无关联的事物联系到了一起。我甚至因此想到了焚尸炉,如果将尸体扔进炉膛,大概不消几分钟,所有一切都会灰飞烟灭。这样的想法,当时来说是比较恐怖的。母亲第一次听到我这样的想法,惊愕地半天合不拢嘴。她是正儿八经的师范毕业生,据此便认为我的心理一定相当压抑、灰暗,她甚至怀疑我受到了某种惊吓,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期望与我谈心的过程中能够找到问题的根源所在。母亲这一做法显然是徒劳的,虽然我不敢保证心理绝对健康,但到底正不正常还是心中有数的。事实上,我自小便感觉到大脑的想象空间异常辽阔,与同龄人相比,已经大大超出了许多。至于从锅炉联想到焚尸炉,或许是文学作品看得太多所致,因为德国纳粹对犹太人施暴以后,几乎都离不开最后的焚尸炉。我想,这个世界大概不再有任何一个民族象犹太人那样,与焚尸炉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在某一个特定时间内,集体投身于熊熊烈火当中,这是何等的悲壮,何等的无奈?!
幸好,锅炉焚烧的不过是一炉清水。每次经过锅炉房,我总会看到司炉工挥动着铁锹将煤不断地投向火焰四射的炉膛。虽然他的全身上下被黑色煤灰包裹,似乎永远都洗不干净,但在红色火苗的映照下,却呈现出一种亮丽的古铜色,与此相辉映的是他那一口洁白的牙齿,整齐划一,没有一粒残缺。有关司炉工的记忆,可以追溯到我上幼儿园大班,只是很奇怪,好几年过去,司炉工依旧是我最初见到的那副模样,没有丝毫变化。我暗想,他难道永远穿这套粗布工作服,永远戴那顶天蓝色的工作帽么?答案自然是否定的。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个与以前完全不同的他——腼腆、帅气、挺拔,旁边的新娘笑靥如花。据说他曾经相过许多次亲,但每次一提到职业是司炉工,女孩们掉头就走。现在的新娘是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追到手的,其中的曲折外人不得而知了。总而言之,他到底还是有了自己心爱的新娘,但在我看来,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怎样才能与这位漂亮新娘永远幸福地走下去。
除了身躯庞大的锅炉,与之相关的蒸汽管道同样引人注目。水沸腾以后,转化成白色蒸汽,必须通过专门的管道才能运送出去。锅炉房的蒸汽管道如蜘蛛网一般错综复杂、纵横交错,直叫人眼花缭乱。为求醒目,管道一般外包一层厚厚的红色玻璃纤维布,纤维布的功能有二,一是保温,二是防止他人不小心触到管体被烫伤。或许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几乎每根管道都有着或大或小的缺口,扑哧扑哧的蒸汽不断向外冒。一次好奇,我决定用枯树枝来堵塞那个缺口,结果不但缺口没有堵上,右手反被滚烫的蒸汽“吻”出了一个大包。现在想来,当年实在幼稚得可笑了。
冬天的日子,锅炉散发出别样的温暖。下午放学经过锅炉房,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转而踏进那扇乌黑的大门。这个时候,不管身体曾经多么的寒冷,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麻木的双脚有了知觉,通红的小手恢复了本来颜色,冰冻的两耳阵阵发热,僵硬的嘴唇逐渐柔软。如果再往里靠近一点,恐怕连晶莹的汗水都会流了出来。炉门不知为什么敞开着,但见炉膛里升腾的火苗足有一人多高,红红的,旺旺的,仿佛在向人昭示着它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也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被锅炉的坚韧所感动。每天承受如此嚣张火焰的烧烤,它竟然没有丝毫软化的迹象,试问天底下,还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司炉工依旧穿着那套粗布工作服,只是脚下多了一双绿色的解放鞋。几年过去,他的外表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但给人的感觉到底成熟了许多,沧桑了许多,毕竟,他已是一个孩子的爸爸了。现在,他正靠在墙角打着盹,平静而又安详。他的双唇半泯,嘴角向下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一个人入睡的时候都依然带着微笑,足以说明他是多么的幸福与快乐。司炉是工厂最不受欢迎的工种之一,灰尘多,噪音大、操作费劲。然而,这一切丝毫不影响司炉工对锅炉的热爱。虽然个人卫生并不怎样,但与锅炉有关的阀门、管道、照明灯、护拦等却被司炉工保养得相当光洁。尤其是那盏白色的照明灯,就连灯罩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锅炉房这样一个灰尘弥漫的空间里,简直可以说是奇迹。显然,司炉工已将锅炉房当作自己的另一个家。
1980年代的工厂,“主人翁”精神已深入到每一个职工的心中,象司炉工这样以厂为家的现象其时十分普遍,不足为奇。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进入九十年代之后,所有这些优良传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惟利是图、贪污腐败、损公肥私。
第四幕 鼓 冷
除了焦炭,工厂还生产有好几个副产品,焦油便是其中之一。我第一次见到焦油是在放学回家的马路上,那天,从来干净整洁的马路不知为何多出一滩深黑色的“淤泥”,并且散发出一阵阵刺鼻的臭味。起初,我还以为是踩到一堆牛屎,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拔出右脚后才意识到哪里是什么牛屎,分明是工厂生产的某种化学品了。回到家,母亲大吃一惊,指着我的右脚问,你怎么会踩上焦油呀?难道你去工厂玩了吗?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鼎鼎大名的焦油。
焦油所在的生产车间叫鼓冷,全名为鼓风冷凝。它的工艺流程并不复杂:焦炉在炼制焦炭的过程当中,由于不充分燃烧,会产生出大量的一氧化碳,也就是俗称的煤气。不过,此时的煤气不仅温度高达八十摄氏度以上,并且还包含有焦油、氨水、硫、粗苯等杂质,因此必须经吸气管进入气液分离器,在气液分离器中,焦油、氨水等冷凝液被分离后送进了澄清槽,而煤气则进入横管初冷器进行冷却,然后再通过控制翻板进入鼓风机,加压后送往下一个工序。
印象里,除了生产焦油,鼓冷还与死亡联系在一起。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凌厉的闪电将茫茫夜空撕开了无数个裂口。尽管如此,工厂依旧按照它既定的工艺流程正常运转着,并不因为暴烈的天气而受到影响。午夜十二点,一个黑影走出了鼓冷操作室,她随手撑开一把红色的大花伞——这个时候,她必须登上焦油储藏槽察看液位是否超标。暗淡的天空下,身材高大的储藏槽仿佛一座座古城堡昂然屹立在风雨之中,坚定、挺拔,不见有丝毫的动摇。与炼油厂的石油储藏槽不一样,焦油储藏槽的槽顶离地面并不高,仅仅四米左右,这样,只需要一条简易铁梯便可爬上爬下。现在,她正一步一步地踏着铁梯上行,铁梯的两旁是半人高的扶手,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早已腐朽不堪。终于到槽顶了,蹲下身体,锨开槽盖一角,用手电筒照了照,还好,液位正常,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到这次检查完毕,就可以回操作室美美地睡到天亮,她不禁感到一丝兴奋。悲剧的到来总是那样迅不及耳,她正要跨回铁梯,槽顶摇摇欲坠的盖板哗的一声四分五裂,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叫一声救命,便一下子被焦油淹没了头顶。与此同时,大红花伞仿佛断了线的风筝,被凛冽的北风吹得东摇西摆,最后降落在离储藏槽十数米远的地面。
雨停了,风静了,天也亮了。他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从操作台前直起了身子,洁净光滑的操作台上,一滩口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散发出一阵令人厌恶的腥味。他皱了皱眉头,随手从抽屉里扯出一块抹布,仔细地将那滩口水抹干净。也就在这时,他才发现她竟然不见了。要在平时,她肯定睡在那张长条椅上。他心中一惊,急忙朝仪表盘上瞅了瞅,还好,各项工艺指标均显示正常。可是,人到哪里去了呢?难道一大早就去了厕所?他一边做着扩胸运动,一边走出了操作室。其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只是,由于那场大雨使整个鼓冷范围的空气变得稍微清新了一点。他一眼就望见了那把浸泡在雨水中的大红花伞,伞臂朝天,伞钩朝地,微风一吹,一晃一晃地,仿佛悠悠清波里的一叶轻舟。他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四下张望了好一会儿,一个人影都没有。他踉跄着回到操作室,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工厂生产调度室的电话。
车间主任来了,生产办主任来了,保卫科科长来了,厂长来了,党委书记也来了。就象事先约好似的,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鼓冷操作室。紧接着,其他岗位的工友们也陆陆续续赶到了现场。人越聚越多,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哎,不会是掉进焦油储藏槽吧?一语惊醒梦中人。厂长亲自带队爬上了1#焦油储藏槽,槽顶盖板完好无损,紧接着是2# 、3# 储藏槽,仍不见半点破绽。终于轮到4# 了,厂长一下子坐在了铁梯的阶级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好一会儿,才大声命令,快,将焦油全部放掉!
雨后的阳光格外灿烂,金色的光芒映照在她的遗体上,就好象涂抹了一层厚厚的油漆。现在,她身体的每一寸地方都被焦油包裹着,甚至连牙齿也见不到半点底色。这样,她成为了一具现代木乃伊,再也看不到隐藏在背后的悲伤、痛苦、恐惧、绝望。我是在葬礼上见到她真实面目的,清秀的面庞,宛如一朵美丽的百合,羞涩的微笑,让人感觉到她内心深处的纯朴——当然,那不过是一幅遗像罢了。她仅仅只有22岁,刚顶替父亲进厂才一年多时间,尤为可惜的是,她还没有恋爱, 还没有来得及品尝人世间最美妙的情感。我想,在另一个世界,她一定是最受欢迎的了,因为难得碰到这么一个单纯而又美丽的女孩,只是,阴间的人大多冷酷无情,她在那里当真能够生活得快乐么?
葬礼完毕,工厂展开了一次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安全检查,凡是不符合安全规定的地方,一律在最短的时间内整改完毕。自然,鼓冷岗位是这次整改的重中之重。差不多花了一个月时间,整个鼓冷范围内的管道、阀门、机器、储藏槽、铁梯统统抹上了一层厚厚的防锈漆。腐败,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可能带给人意想不到的伤害。只是,防锈漆果真能彻底杜绝腐败的发生么?实际上,大多数安全事故的背后人为因素才是最根本的,与其说是天灾,倒不如说是人祸。
然而,悲剧从来就不会停止上演。许多年过去,报纸、杂志、广播、电视、网络等媒体披露出来的各类安全事故层出不穷,爆炸、渗水、坍塌、大火——每一起事故的背后,总是伴随着一张张年轻面庞的消逝,生命在灾难面前永远都是不堪一击的。可是,究竟又有谁肯为这些鲜活生命的离去承担责任呢?难道在中国,工人的性命就那样低贱,低贱到与路边野草等价?
重新回到鼓冷,是我参加工作后的第四天。因为安装了现代化的化工仪表,焦油储藏槽液位高度的信号直接显示在操作室内的电脑屏幕上,标志着人工测量液位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不仅如此,其他岗位危险场所的操作,统统由各种电子调节阀来替代。科技进步,带给人不仅仅是操作上的简单与轻松,更多的是对生命的关怀与呵护。我默默地站在焦油储藏槽跟前,抬头仰望槽顶,上面写着“严禁踩踏”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岁月的流逝,却怎么都不能磨灭掉我对她的记忆。如果她能活到今天,可能孩子都该念小学了。我想,如果鼓冷也有历史,她将是后来者一块永远叙说不完的化石。
第五幕 粗 苯
她是粗苯岗位唯一的女同志。工厂规定,未婚女职工绝对不允许在粗苯当班,这是因为粗苯对女性生殖系统有着重大的不良影响,轻则造成习惯性流产,重则使得胎儿畸形或智力低下。然而,她却成为了一个特例。与此同时,她还是工厂少有的几个女本科生。1980年代,大学生是真正的“天之骄子”,而女大学生,更是如恐龙一般稀有而珍贵。她的老家在省城,后又在省城的大学念书,本来她极有希望留校做一名教师,但却在毕业典礼当晚拒绝了系主任那双恶心黑手的突袭,于是,一纸调令,她被“发配”到了这座远离省城好几百公里的工厂。起初,工厂将她安排在团委当一名文艺干事,这可是一个轻松活儿,同时也正好发挥她在学校锻炼出来的舞蹈特长。然而,好景不长,主管团委工作的工厂党委副书记不知怎么对她开始有意思起来。先是有事没事的跑她办公室闲聊,装出一副关心下属爱护下属的模样,渐渐的,就有点动手动脚起来,有意无意地摸摸她的手,拍拍她的肩膀。因为有过先例,她极力忍让着,结果副书记便以为她有那个意思,在一次下班之后,将她压在了办公桌上。这显然超出了她所容忍的底线,一脚踹在副书记的那话儿上,副书记疼得差点昏了过去。几天后,人事处的调令下来了,她义无返顾地走进了粗苯车间,成为这个岗位唯一的倒班女工。
在教科书里,对于粗苯是这样描述的:浅黄色透明、易流动的液体,比重0.871—0.9,极易燃烧,并产生浓黑色的火焰,难溶于水,当其蒸发汽体在空气中达1.4—7.5%(体积)时将形成爆炸性的混合物。 那么,粗苯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呢?经过一连串的工序后,焦炉煤气被冷却到了25℃—27℃,然后依次进入三台串联的钢板网洗苯塔,通过输油管,油泵将干净的柴油(工业名叫贫油)送往洗苯塔顶喷洒,与煤气逆流接触,这样,煤气中的苯被吸收下来,之后煤气被送往下一个工序。此时,由于贫油包含了苯,也就变成了所谓的富油。富油再经过一系列的热交换,被上升到180℃左右的最佳温度,紧接着送往脱苯塔进行蒸馏,最后形成成品粗苯进入储藏槽储备。
没过多久,她“发配”到这里的真实原因,被同事们通过各种途径知晓了。大家都替她感到不平与惋惜,然而,谁都不敢跳出来指责副书记。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对这一切似乎看得很淡了,平静地上下班。她很快就适应了粗苯难闻的气味,并且很熟练地掌握了操作技术,什么时候开阀门,什么时候关阀门,都卡得死死的,不肯打一丝马虎眼。副书记不管生产,一年到头难得来粗苯车间露一次面,但自她前脚踏进粗苯,副书记后脚便跟进来了,美其名曰对党员示范岗进行视察。实际上,副书记贼心不死。可是,在办公室里不能做到的事情,到了车间就必定能行么。副书记太小看了她的决心和意志。本来副书记的意思是想替她换一个环境稍微好一点的岗位,他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但见她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便不打一处来,狠狠心,丢下一句“你就准备在这呆一辈子吧”,之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彻底摆脱了副书记的纠缠,她总算舒了一口气。可是,她并不知道,今后将会为此付出一个什么样的代价。
副书记到底还是倒了。一名女工不甘受辱,勇敢地向公安局报了案,副书记很快便因涉嫌强奸被拘捕,接着法院又以惊人的速度对之进行了宣判,有期徒刑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这样的结果,是那名女工所没能料到的,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扳倒了泰山一般庞大的副书记。后来才知道,是副书记的政敌暗中使了绊子,让他一个跟头栽下去,永世不得翻身。
副书记倒掉没几天,她又重新回到了团委,依旧做文艺干事。两年的倒班工作,使得她面容有了些许憔悴,一双娇嫩的小手也变得粗糙而难堪。尽管如此,她并没有感到如何委屈,跟两年前刚来的时候一样,很努力地工作着:组织工厂自己的乐队,举行各类文艺汇演,举办周末舞会,放映最新的阿尔巴尼亚电影……甚至某一天还替工厂广播室的播音员代了一天班,优美柔和的声线让所有工厂人为之一震。
美丽、大方、高学历、多才多艺,诸多优点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自然,追求她的人越来越多。她也不做高要求,只要看着顺眼就行。最后,她选中了一名电气工程师。小伙子虽不是什么名牌大学毕业,但人老实,没有花花肠子,感情上靠得住。婚礼那天,工厂党委书记亲自做证婚人并致辞,致辞完毕,书记最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但愿明年的宝宝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当时,她只当是书记良好的祝愿,并没有意识到是在给她敲警钟。结果第二年,怀孕没多久,便流产了。其后两三年,年年如此。她心里明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爱人心里也同样清楚——当初他是怀着一丝侥幸的心理,顶着母亲的压力跟她结婚的。现在,一切都不能自说其圆了。只好离婚。组织上没有象往常一样出面调解,因为像这种情况,总不能劝男的一辈子不要孩子。更何况,她确实不想拖累他,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理解他的苦衷。
至此,她不再对婚姻、爱情、男人充满希望。好在没多久,她的父亲通过一个已经做了高官的老战友关系,将她调回了省城,据说是在某政府机关当公务员。她终于彻底地在工厂消失。
然而,作为一例特殊的“个案”,她成了粗苯车间口口相传的人物,凡是新分配来粗苯工作的青工,师傅们总会绘声绘色地讲述关于她的故事,到了最后,故事竟演化成小女子不甘受辱,红颜一怒斗书记的英雄传奇。师傅们不仅让将她夸张成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女,并且还让她拥有了一身惊人的武艺,以至于在大庭广众下痛殴副书记。
说实话,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过她。或许见过,但并不认识。所有关于她的一切,我只能通过大人们的交谈揣测一二。我也不敢保证以上所讲述的就万分准确,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早已远去了的传说。
第六幕 铁 路
并不是所有的煤炭与焦炭都通过汽车来运输的。在焦炉的另一边,是一条通往山外的铁路。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在那条铁路上玩耍,它就象母亲脖子上的那条纯白色围巾,紧紧地缠绕在我的脑海里,漂浮在工厂的上空久久不能挥去。
只要有时间,我便会坐在那条铁路的钢轨上发呆。钢轨锃亮,能轻易映出人的倒影来。当然,这样的倒影是模糊的,扭曲的,它将我面部的各个器官夸张得丑陋无比。但我并不生它的气,反而会对此感到无比开心,幻想着如果真有哪一天变成门缝眼睛、酒槽鼻子、猩猩嘴巴、兔子耳朵该会吸引多少人的目光,那样,一定会成为具有百分之百回头率的男人。钢轨的下边是枕木,坚硬如铁,乌黑似碳,用手一抹,一层厚厚的油垢,怎么洗都难以洗净。我从不担心坐在钢轨上会有什么危险,因为我早已掌握了工厂火车的发车时间,有限的时段内,我就算在木枕上睡着了也没关系。除了发呆,还可以在上面练习跑步的速度。木枕与木枕之间的长度对我而言是比较尴尬的,跨一根不过瘾,跨两根又太吃力。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几个月的练习,我竟然能闭着眼走在铁路上,不会出现丝毫差错。这样,与伙伴们在铁路上进行赛跑,我总能得第一。
与铁路血肉相的连是火车。我曾不止一次地望着长长的火车呼啸而过,汽笛悠扬浑厚,仿佛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的魔幻之音。和现在不一样,当年的火车头以蒸汽机作为动力,每到进站的时候,总会发出一声声老牛喘气般的闷响,同时驾驶室的顶部喷出浓浓的白烟,很快便将周围弥漫得仿佛仙境一般。与此同时,长长的车厢激荡在铁路上,钢轮与钢轨之间的碰撞,声音是那样的清脆,嘹亮。待到火车停稳,一个手持铁榔头,头戴灰草帽,身穿铁路制服的检修工会立刻出现,一会儿这里敲敲,一会儿那里击一击。他神色庄严地谛听着,仿佛是在接受上帝的训导。如果一切正常,他可能会露出一丝愉悦的微笑,如果稍有一个地方发出异响,他便会如临大敌一般,紧张、严肃、焦虑。至今我仍然弄不明白所谓的异响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因为在我的耳朵里,所有的敲击声几乎一模一样,那时我还不明白,声音和声音之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差距都可能造成整列火车颠覆。
有路必然就会有站。顺着工厂的铁路前行三公里,便是一座小站。它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廉桥。关于廉桥,我的老乡,著名作家雷立刚在他的小说《廉桥往事》是这样描述的: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廉桥。廉桥这地方,自古就是出了名的不同凡响。 不消说,当年大禹治水,便是在这里,劈开了第一座山脉;也不消说,湘君与湘夫人的泪滴,至今仍在古镇西侧的千年坟场里,凝作一颗颗舍利子般的石砾;更不消说,屈原涉沅水而上时,正是在这廉桥边上,留下了千古绝唱。单是廉桥的汉子,就永远值得这古镇骄傲,使这片土地,那么圣洁,那么丰饶,那么神奇。 然而,廉桥当时给我的印象却是一个专门经营假冒伪劣中草药的小镇。它紧挨着工厂,却一点都没有被工厂每天吞吐出来的毒气污染,只有当列车缓缓驰过站台,从车厢里遗漏下一两块乌黑的焦炭,算是工厂带给这个小镇唯一的礼物。当然,也只有驰过廉桥,列车才真正进入阳关大道,才能以一种正常的速度向前行进。廉桥实际上是工厂的门户,所有运进来的货物刚刚到达廉桥,就已经提前通知给工厂的生产调度人员,这样,工人们就能不慌不忙的做好接车准备。廉桥对于工厂的缓冲作用由此可见一斑。
廉桥的站台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现在想来,已相当模糊。站牌是有的,候车大厅是有的,售票室也是有的,但印象里的花坛到底还存不存在却无从知晓了。花坛对于车站而言,不过起着一个装饰的作用,但自从某天一阵暴风雨过后,就变得破败不堪了,里面种的栀子花没多久便相继死去。最后一次见到花坛,是坐在举家迁离工厂的列车上,依旧没有被修复,里面杂草丛生,护墙坍塌,泥土流失严重。这个时候的花坛,就好象一颗毒瘤,尴尬地生长在那里,既让人痛心又让人失望。
第一次出远门,是随父亲去省城长沙。同时,这也是我第一次乘坐盼望已久的火车。在此之前,虽然看着火车无数次擦肩而过,但就算是挡风玻璃都没能有机会触摸。第一次乘坐火车,新奇感是刻骨铭心的。软软的沙发,洁净的玻璃窗,明亮的车灯,呈三百六十度旋转的电风扇,无一不带给人特别的新鲜。结果,整个旅途,整座列车,就数我最兴奋,最快乐。
事实上,对于工厂而言,由于铁路长度的限制,许多地方并不能直接到达,因此,汽车才是工厂最主要的骨干运输力量。然而,铁路终究还是有着它特有的不可取代的地位。至少,它可以直达省会长沙。工厂的许多职工正是从长沙来到这里,扎根、发芽、开花、结果。他们只有在过春节的时候,才可能有时间回家探望父母。如果没有铁路,回家的周期恐怕会变得越来越长,可能会由一年一次变成两年一次,三年一次,四年一次……铁路带动的不仅仅是经济的发展,同时,它在最大程度上满足了人们珍藏在内心深处亘古不变的对家的渴望与眷恋。
尾 声
我再度回到工厂,时间已过去将近十五年。沿着熟悉的马路,我首先找到了曾经度过六年难忘时光的子弟小学。依旧是那扇漆黑的大铁门,没有落锁,我迈着激动的步伐走了进去。一眼便望见挺立在教学楼前的那一排松柏,十五年不见,显然长高了许多,庞大的树冠就好象护士小姐头上的船帽,在阳光的照射下,倒影互相连成一片,形成一块绿荫地。十五年前,我正是在那块绿荫地上和小伙伴们踢房子,跳皮筋,拍画片。教学楼依旧是老样子,唯一的变化是外表贴满了瓷片,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教学楼的对面是操场,由四个篮球场组成,四周是一条黑色煤渣铺就的跑道,当年的校运会正是在这条跑道上拉开序幕的。操场旁边是一片沙地,单杠、双杠、乒乓球台,尽管设施简陋,但在课余,确实能给孩子们带来无限的欢乐。
我走进传达室,一眼便看到姜师傅坐在躺椅上打着瞌睡。十五年不见,他当真老了。头发爬满了银丝,一脸的树皮皱纹,发黄的牙齿残缺不全,镶着黄色指甲的大手,看上去更加的僵硬。十五年前,正是他为全校掌握着上下课时间,他几乎就是现代版的加西莫多,容颜丑陋但心地善良无比。寒冷的冬天,孩子们冻得只发抖,是他在传达室燃起一盆旺旺的碳火;炎热的夏天,满头大汗的孩子总能在他那里喝到透人心脾的冰水;体育课上,不小心跌破皮的孩子,总能在他那里涂抹上红药水。他仿佛就是孩子们的保姆,从衣食住行无一不给予最大的关怀和照顾。他没有妻子,更没有孩子,因此,也就没有所谓的家。然而,他拥有学校,拥有二百多个孩子,学校给予他家的温暖,孩子们带给他家的欢乐。我想,这难道就不能算做一种幸福么?我没有惊动姜师傅,碎步走出传达室,转身上了教学大楼。
教室是明亮的,显然经过多次粉刷与修补。十五年前,我正是坐在这间教室开始了漫长的学海生涯。除了多次粉刷与修补,教室里多了一台彩电,一架幻灯机,一桶“天山”牌纯净水。如此优美的学习环境,与当年比起来可谓天壤之别了。此时,还没有下课,一位年轻的女教师站在讲台上,大声朗诵着古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她的声音如陶瓷一般清脆而又响亮,讲台下的孩子们个个听得如痴如醉。老师很快发现了我这个不速之客,她礼貌地点了点头,问我找哪位同学?期盼着能遇见当年的启蒙老师,不想却空欢喜了一场,我尴尬地摆了摆手,低下头迅速离开了教室。
出了学校大门,向左拐,约摸十分钟的样子,便到了工厂生活区。生活区不大,二十几栋两层楼房很轻易地将全部的三千职工与家属容纳了下来。计划经济体制下的工厂,实际上就是一个小社会,生活区、学校、影院、幼儿园、食堂、图书馆、游艺室、小百货商店都不过是工厂的附属品。如今,随着经济体制的改革,所有的一切统统与工厂脱钩——沉重的后勤负担没有了,工厂一下子焕发出新的青春活力。体制的更新,不仅仅是救活一家工厂,更大的意义在于能够让工厂人的生命无限循环延续下去。如果不是后来的迁徙,现在的我很可能成为工厂第三代接力大军中的一员,很可能已经顶替父职,做了一名专爬电线杠的维修电工。父亲退休,儿子上岗;爷爷去世,孙子再上岗。工厂正是通过这样一种接力赛似的运作方式,才得以延续自己的生命,创造辉煌的明天。我不知道,是否还会有第四代、第五代、第六代乃至第十代、百代工厂人继续这场接力赛。毕竟,这样一场接力赛,考验的不仅仅是意志,更多的是为了守望一份隐藏在工厂人内心深处的精神信仰——他们早已成为工厂最虔诚的信徒,而工厂也早已成为他们生命与精神的双重支柱。
这样的工厂,是极富有中国特色的。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讲究世袭的国家,皇位世袭、贵族世袭、官位世袭。而今,能够世袭的只有工厂了。因此,虽然早早离开工厂,随父亲来到另一座城市,但我终究还是没有逃过“世袭”的命运。因为没有考上大学,我垂头丧气地顶替父亲的位置进了现在这家工厂。和父亲当年所在的工厂相比,现在这家工厂与其并无本质区别,焦炉、锅炉、鼓冷、粗苯……一样的不少,只是因为城市的缘故,多了一样更重要的副产品——煤气,每天,从焦炉里生产出来的荒煤气经过净化处理,最后才源源不断地通过管道进入到千家万户。父亲当了一辈子的电工,自然不希望我走他的老路,然而,在这样一个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的年代里,我不走父亲的老路又能怎样呢?
实际上,工厂是整个中国社会这座金字塔的基石,在这块基石之下,是农村、农民,之上则是知识分子、商人、政客。由此看来,工厂是真正意义上的底层。然而,奇怪的是,父亲以及父亲的同事们,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在工厂,生活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收入有限,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工厂配发的劣质工作服,到了最后,还要将自己的子孙也“奉献”进去。所有一切,都不能令他们感到愤怒,相反,他们对国家是无比的忠诚,对工厂是无限的热爱。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丝毫的不满,看不到丝毫的抱怨。我想,他们才是真正推动中国社会经济发展的主力军,他们才是当之无愧的社会中坚。
尽管如此,我依旧不喜欢工厂。工厂的气味、噪音、灰尘、孤独、都是那样的令人厌恶。但我却愤怒不起来,毕竟,工厂给予了我一片还不算狭小的生存空间,在如今日益拥挤的社会当中,显然弥足珍贵。在最初进入工厂的日子里,我一直上着夜班。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才发觉工厂在暗夜里更美丽。因为只有在暗夜,所有的灯光才会陆续打开,路灯是黄色的,探照灯是白色的,照明灯是红色的,霓虹灯是彩色……工厂陷入在灯光的海洋里,就像化了妆的小女孩,羞涩、腼腆,与日间里的粗暴、高亢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尤其让人感动的是,焦炉在暗夜里所发出的火光,仿佛正在遭受夜袭的伊拉克,充满一种透骨的悲凉。
工厂总有一天会走到尽头的。若干年后,当地球的煤炭资源消耗殆尽,工厂将不可避免地走上灭亡的道路。到了那一天,接力赛猛然中断,我们的子孙后代将如何面对呢?世界本来就是一个大工厂,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维持这个工厂正常运转的螺丝钉,其实,不论什么工厂都有停产的那一天,只有暗藏在内心深处的信仰才是唯一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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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淼)
(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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