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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树:北京娃娃的残酷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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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03月25日15时42分 来源:星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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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春树的小说《北京娃娃》这本描写“残酷青春”的小说, 网友之间的争论非常激烈,有人大声叫好,有人猛吐口水,让人想起当年《糖》和《上海宝贝》所引发的舆论漩涡,目前连载和讨论都还在继续,小说也已经上市。
这部自传体小说描述了作者春树从14岁到17岁之间坎坷的情感经历和令人心痛的生活历程。作者以早熟而敏感的笔法描写了作为新人类的一代人在理想、情感、社会、家庭、欲望、成人世界之间奔突、呼告甚至绝望的历程。”
关于《北京娃娃》以及《北京娃娃》的意义,乐评人颜峻的看法比较客观。
春树,永远愤怒
前些天春树给我发来一组诗,让我赶紧找个地方发出来,换成稿费花花。这件事比较重要,因为我知道没钱花是什么感觉,尤其是对一个19岁的女孩子来说,尤其是,她还不是一个朋克战士,她喜欢香水,喜欢被人爱,喜欢门口贴着五星或者更多星的宾馆,喜欢打车而不是像东北旺的外地乐手那样看完演出走20公里路回家。
当然那些诗没有被发表出来,因为我认识的编辑及其领导还不大习惯春树的表达方式。比如说,《只有暴力才能解决一切》。事实上这是病蛹乐队的一句歌词,意思是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还进一步唱:只有暴力反抗才能解决一切!这样就给暴力上了一个思想的台阶。春树喜欢这个,我也喜欢,并且,我们都是在同一个场所看见该乐队演出的。
该场所叫做开心乐园,在消失以前是北京地下摇滚的根据地。春树在诗里说,那里的人冬天都穿背心。当然当然,几百个愤青撞来撞去,热啊。在一些人心安理得过着安定团结的美好生活的时候,另一些人愤怒、欢乐、放纵、迷惘地度过着青春。该青春有时候显得美好,但毕竟卑贱,因为大家挣扎在没钱、没地位、没文化、没话语权的境地,经常被人嘲笑或排挤,久而久之,干脆集中到开心乐园之类的地方互相安慰,建立地下文化,形成亚社会和秘密的感情方式。在这里,我和春树,还有《北京娃娃》里大多数人物默契地相遇、笑着打招呼、在人群里挤进挤出、喝三块钱以下的啤酒,最后做鸟兽散或者找个地方苟且一下。
春树写到的那些人物,或者说享受着我们这个环境的年轻人们,将会为她感动、哭或者大骂、油然升起抽烟喝酒的冲动,或者抱着手机给其他人物狂发短信息――可是这一切,在占领和正在占领着社会的人看来,实在是无足挂齿,即便有人为了爱情深夜嚎叫、在摇滚乐伴奏下自杀未遂,他或她头上的红发也会让自己陷入被歧视的境地。
问题不是春树还年轻,不是她愿意有性、爱、喝酒、愤怒和退学的自由,问题是,究竟什么是亚文化,什么是年轻人的尊严和从社会体制中离心出去的可能,至少这样的生活对社会和个人没有什么危险,反倒是没有爱、没有追求也从不迷惘的正常人正在糟蹋着社会和心灵。
问题也不是文学。我是说,我还不觉得《北京娃娃》是一本多么优秀的小说。它引人入胜,是因为生活本身就充满垃圾和奇迹;它水到渠成,是因为语言没有受到污染;它在叙事的缝隙中随便喷射着忧伤,因为作者不介意伤害和幻想;它具体、即兴、坦白、快速,因为作者能力有限,仅仅能够打开自己的感觉。这就够了。这是反文学,如果文学是指我写的那些复杂隐喻,或者棉棉那种被污染过的修辞,或者,大家期待着的能创造一个新世界的神奇玩意。春树现在还干不了别的,她只需要安静地呆着,不再自卑,即使没钱,或被成人世界出售、争议--为自己身处的人群感到骄傲。然后,或许可以这样说,基于一个城市青年亚文化的立场,写作。
语言就是政治,生活方式就是文化――《北京娃娃》就是以上两点的证明。春树写了这么多我认识的人,可是没有一件事情是我目击过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比她混得好一点,这些人和她一样,比我混得糟糕一点,经常穷途末路,而不是在舞台上做主持、在电脑前写书评,我们没有生活在一起,连苟且一下都未曾。这说明即使在开心乐园,即使带着文身和黑话相遇,人们的生活还是有区别的;这区别导致春树的纯粹和我的复杂,导致前者在草率的爱情、被践踏的天性、失败者的目光、廉价的物质、受害者一般的容貌、缺乏技术的演奏或写作以及一切被蓄意压制甚至否认的事物中极力地去爱,并且成功地得到了一些美好瞬间。这本书不是一次控诉,而是喜悦的呈现,在它之前,几乎每个没钱的人都抱怨着,倾诉着,并使用死对头的语言――广告的语言、新闻联播的语言、作家协会的语言、抒情小资的语言、人文领袖的语言、IT精英的语言--毫无疑问,春树就烂在胡同里了,她连王朔那种八面玲珑、刀枪不入的本事都学不会,她只能做一个诚实快乐的穷孩子。
《北京娃娃》的原名叫做《冰的世界》,因为写它的时候春树还只有17岁,迷笛音乐节才办了一届,北京锐舞活动刚开始崛起,说唱金属还不成气候,朋克乐队还没钱打车,方舟书店还是个据点,下半身诗歌刚鼓舞起青少年的热情,《自由音乐》还没有被取消,文化研究还不是显学,杂志和网站还在拼命招人,暂住证还在乱收费,地下电影还没有被盗版,文身刚开始盛行,第一批不打算做艺术家的城市青少年正在发明自己的服饰、语言、音乐、美学、社交等等一套规则。形势不如现在大好,冰的世界里,春树组乐队未遂,做记者失败,谈恋爱无功而返,所有成人世界和物质世界可以施加的压迫都砸向这个试图独立的人。这也就是一个找不到组织、即使找到也只有仓皇逃窜的组织的起义者的下场--还好,世界的规则不是单一的,情况在变,春树的弟弟妹妹们,将享受安慰和经验。
换句话说,这不是什么成长小说,除非你非要把觉醒和本能的挣扎看作成长的烦恼――那种一到结婚年龄就灰飞烟灭的荷尔蒙冲动。无论个体成长与否,如果有冰,那么它还将继续冷下去,而体温也还将继续热。个体的成熟,不过是获得自觉,调整方法,在冰的缝隙中做永远的娃娃。卑贱的还将卑贱,可是写作可以让它获得尊严,让它像夏天傍晚的西单一样抒情――那里还住着另一个喜欢朋克的涂鸦少年张东旭――既然不是为了征服世界,那么年轻人就应该用写作、演奏、恋爱或一切坦然的努力去捍卫自己的存在,把失败而不是成功当作骄傲。春树在小说里祝某人'身体健康,永远愤怒',我们知道,这很难,但为什么不试试呢?
好吧,春树,我祝你永远愤怒,即使你并不是一个朋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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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源:SRC-2680)
(作者:颜峻)
(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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