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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父子说《青狐》:文学创作回避不了性


http://www.csonline.com.cn  2003年12月31日15时48分   来源:星辰在线
 

 
文学创作回避不了性。性有各种各样写法 
王山:您的长篇小说《青狐》被定位在“后季节系列”,一个“后”字说明了和“季节系列”的联系,但我更看重的是其中所拉开的距离以及和前四部作品的不同之处,我的感觉是叙述语言有所节制,而故事性更强了,更世俗化了。我觉得作品写得比较放得开了,同时也好看了一些。它展现的是历史时段,是社会现实,但是首先成功的是塑造了青狐这个罕见的人物形象。不过看后又有点纳闷:“怎么这些人物和事件会是这样的呢?” 
王蒙:前四部当中,人物主要表现着或者说是演出着历史给他派定的角色。而在这一部历史主要是人物的背景,当然这两者不可分。历史在《青狐》中是人性的背景,是欲望的背景,是性格和命运的背景。说更世俗化一点也非常对,因为这里表现的生活更贴近了普通的人生,生活本身就更生活化了。而前四部当中人物的生活被一股子政治热潮所燃烧着或者冰冻着,被历史的巨变所激荡着或者梳理着。这部当中的人物更多面对着自己人性的要求,比如说,面对性,这是前四部从来没有过的。 
王山:这也是一个麻烦,现代人越来越重视维护自己的个性,自己的独特性了,但是事实上人往往是被历史“裹挟”着走。什么时候人能成为主体了呢? 
王蒙:相对说,在重大变故当中,历史比人强。而在正常状况下,历史因人而丰富多彩,因人而增加了不确定性。什么叫正常?就是说历史给个性给人提供了机遇,提供了平台,提供了场地;而不仅是要人作出抉择和牺牲。历史有可能遮蔽真实的人,以致于一旦看到真实的人性,读者会感觉不舒服。去掉遮蔽,说破真相,能帮助我们减少一厢情愿和狂妄,帮助人们更加成熟起来。 
王山:文学创作回避不了性,现在不少性描写文字正大行其道。在您以往的作品中,很少有涉及性的文字。《青狐》中有不少有关性心理的描写,可以说,多了一些让普通读者容易接受的人间烟火气。我的感觉是,性心理描写好像也不是您的所长,不知道您的考虑是什么?有人认为您这种类型的作家并不擅长写性,是这样吗? 
王蒙:我觉得是这样,整个来说,中国对于男女之间关系的描写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古代有过非常健康的、非常含蓄的描写。类似诗经里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或者叹息这种感情得不到完成的,像《孔雀东南飞》,《钗头凤》的“错、错、错”。《红楼梦》中性的描写主要集中在比较低下的人物当中,贾琏与多姑娘与鲍二家的等等,还有薛蟠的性无赖基本上是恶少性质。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感情最深,但不涉性欲。宝玉与秦钟甚至有准同性恋关系,是少年顽童式的。贾宝玉对薛宝钗的“雪白的膀子”有反应,但是那个我也是把他当作一个无知少年来看待。即使按封建道德,宝玉也不肮脏,是顽童…… 
王山:玩乐的玩还是顽皮的顽? 
王蒙:顽皮的顽,还是个孩子,当不得真的。五四时期,才开始有了爱情这个词,而且在巴金的笔下这个词是和启蒙联系在一起的,爱情是无限美好的,压制爱情才是最丑恶的。高觉新和梅,觉新和瑞珏,觉慧和鸣凤,更不要说觉民和琴,都无限美好,也都不涉性事,是纯洁高尚的新思想新生活新文化的象征。这可以说是一度解放一度启蒙。但是我写的《青狐》里的时期等于是中国的二度启蒙,爱情的二度解放,而在二度解放当中,人们面对爱情比巴金作品当中的人物面对爱情的时候要现实得多。第一是二度解放,已经不那么鲜嫩清纯。第二是对于青狐等人来说,对于米其南来说,他们已是中年,已不是当年贾宝玉或高觉慧的青春年华。他们是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里经历了压抑和曲折以后,又进入了一个恋爱的季节,他和那个《恋爱的季节》不一样,周碧云、满莎他们毕竟还年轻。青狐们在面对爱情的时候既是理想的诗的又是现实的、生活的,甚至是一种我要加一个引号的——“粗鄙”的。既是热情的、人性的,又是欲望的,要求的。这是一个需要正视的话题,而且我觉得回避这种粗鄙,并不是文学的一个最好的选择。正像中国的资本积累里面会发生粗鄙的现象。中国的企业的发展,甚至于中国的民主生活,甚至于经济建设里面会有各式各样的粗鄙现象。很可惜,现代化的进程并不一定那么诗化。至于说到是否擅长于写性,和美女作家相比,和×××相比,我和他们肯定不一样,但我写的也是别人写不出来的。有一位朋友告诉我,他看到我的一些句子的结构就笑得没办法。小说里对于性的幻想,性的歪曲,包括性的沉醉,或者是性的失败、性的挫折、性的无能,都带有王氏的“爱情学”、“情欲论”和对人生的解读。 
我觉得,性有各种各样的写法,想写那种挑逗性全方位的,开放的、欲望的表现,满足、胶着和经验,很可能不是我的选择。但是,这又牵涉到了《青狐》的主题。刚才讲到了历史与人,那么底下又有一个主题,就是时代与欲望,任何一个时代,性都是一种非常有代表性的、非常有特色的东西。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表现,比如说,罗马帝国,在它的后期,骄奢淫欲、混乱,极端的享乐化,是它的一个特色。比如说明代,也有这种类似的腐朽表现。再比如说宫廷,宫廷里面的性事,和各种宫廷斗争结合在一起,很可怕。我写的是二度恋爱季节,恰恰是一些曾经受过伤害,曾经有过一些极不愉快经验的人。我希望和世俗的距离更近一些,我其实缺少对于世俗的人生的体察,不是当革命家就是当什么分子。我整天写一些大事。忧国忧民的同时,笔下的人物不等于没有弥补情爱生活的缺憾的欲望了。当然,我也希望有更多的普通读者能够接受我的作品。“粗鄙”是加引号的,我写到了青狐的、杨巨艇的心理活动,动作,乃至极少一点生理的特点,也许我们可以说,所谓像杨巨艇这样的伟人,所以讲那么多的大话,也和他的这种心理上的失望与自卑有关。既撕去了杨巨艇脑袋上的光环,也轻轻地把他放到了一个实在的土地上,对杨巨艇不是一个坏事。不能说我这样写杨巨艇就是对杨巨艇无情的打击。你不把他看作神明,就不会把他的一切人间的尴尬看成丑行罪恶。 
多了一些X光,少了一些脉脉含情 
王山:在您的作品中总可以看到一种人情世故上的通透和明白,但是否又过于明白,而有虚无和冷漠之嫌呢?我初步的感觉是《青狐》中可爱的人物不多,或是生活本身、人性本身就没有那么可爱? 
王蒙:我并没有,起码在我的写作的动机当中并没有一种冷淡或者说失望在里面。相反的以青狐为例,她表现了……用我的语言来说,是既具有天才又具有天情。天才第一是天大的第二是天生的意思。她有天大的一种热情,她有天生的一种热情,这种热情首先是对爱情,对于爱情的幻想,对于爱情的强烈的要求,在爱情上感觉到的那种痛苦,在爱情上的那种决绝。我觉得所有这些都是可爱的,是辉煌的。例如在海边上她等待和寻找深夜游泳的王模楷一节,青狐多么动人!但她已经四十多岁了,她已不可能再扮演纯情少女,她不可能像朱丽叶或者林黛玉那样。但是,她这种天才和天情和她整个的处境、性格、经验,和她的价值体系又不是都很平衡的。甚至连她的文明程度、教育程度即学养教养,眼界与心气也不平衡,心比天高,才如泉涌,热似火山,知识二五眼,修养不入流,政治发疟疾…… 
王山:您这样一说就显得太狠了,太解剖学了,您客观上成了青狐的杀手了!甚至于,读者也许会觉得您不厚道,觉得您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您在《我的人生哲学》当中讲过的,在《青狐》中却违反了您自己主张的这一切。 
王蒙:小说是另一个世界,有不同的规则。我早在谈《活动变人形》的时候说过,我起诉了我的所有人物包括作者自身,严厉地审判了他们也审判了自己,然后,宣布了大赦,赦免了他们——我们,并为大家大哭了一场。有的人看到了起诉,以为要枪决他们。或者有人看到了解剖刀,以为是在谋杀。太廉价了。 
再回过头来说青狐,她在日常生活里的修养不平衡,不对称、错位。所以她在有些事情上显得有些出洋相,甚至表现得非常尴尬,显得不走运。她是怀着一种带傻气的痴情来要求这个世界,要求自己所爱的。带着爱情的浪漫主义、玫瑰色彩,但她得到的是一种男性中心的轻薄和玩弄。得到的是庸俗、低下,没有爱情只有生理这样一种关系。自己又无法面对这种现实。后来,迟到了的是,自己的社会地位上来了,实际上她已是过大了,如果她是二十几岁,她的感受和经验又会不一样。所以在这些地方她老是不对,老是赶不到点上。在她的心目中,从外表、形象、气概,她最钟情杨巨艇,但她和杨巨艇没有前途,杨巨艇早已经有了家室,而且杨巨艇分析问题行,其他什么都不行。她和杨巨艇的关系你会觉得是在被嘲笑,在被生活嘲弄,或者是在被作者谋杀。然而她是真实的所以是动人的与值得同情值得叹息乃至值得爱恋的。我曾经说过一句话,你好好研究中国的文学史,中国的女性追求爱情的经验和路程太苦了,虽然中国有过各式各样的女性追求爱情的描述,卓文君的爱情,还算成功。其他的多是失败的。 
青狐文学上的追求是另外一个情况,她在爱情上的追求是失败接着失败,痛苦接着痛苦洋相接着洋相。但她仍然得到了人生的近乎极致的体验,她的愤懑也是她的财富,她是个天才的小说家,是性情中人,是爱国者,是真正的活人,是半路出家的个性解放者。她大放光芒。我在写到这些地方的时候,尽管我很无情地写到了她的失败和洋相,实际上我充满着对她的同情和心痛。紫罗兰也是一种不平衡,按紫罗兰的相貌和才具以及热心一片她本不该是这样。由于她的经历,她的婚姻,她变成了一个权力狂,又极左,又和一般极左的不一样,仍然保持着自己的性格,那种所谓一个性情中人的特点。如果紫罗兰成为一个相对开放的演出经纪人、文化活动家,甚至当一个管理者,她本来是可以很成功,很美好,她的身上同样存在着美好的可能性。我觉得我写出了一些本来会是相当精彩的人物不平衡不对称的现象,其实这个是我早在《活动变人形》中就感兴趣的一个现象。人的脑袋和他的身躯和他的脚的不平衡现象。也可以把这看成一个中国在总体实现现代化中人的性格、遭遇的悲喜剧,这也是代价,是现代化的代价。为什么我说悲喜剧,因为不像《活动变人形》那么悲。许多地方带有喜剧的色彩。小的收获,小的成功,一直在放光,当然,如果和《青春万岁》和《恋爱的季节》比,甚至和《蝴蝶》比,和《夜的眼》比,多了一些X光,多了一些解剖刀,而少了一些所谓的脉脉含情。许多人的作品中有一位悲情英雄,充当叙述者、控诉者、批判者的上帝的角色。但是在季节与后季节系列里,没有这样的悲壮与全知全能的中心。读者会不会因此而感到不习惯呢? 
王山:起诉自己的人物,审判他们,然后赦免他们并为他们大哭一场,这需要有相当的勇气,也需要极高的境界,同时也需要读者的配合。当前很多作品的不足往往是作者与自己的人物同谋,或者是一人独清而世界出奇地混浊。这就失去了作品的深度和内涵。 
《青狐》梗概 
卢倩姑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天性倔强。上高中以后,她有过两次恋爱,两个恋爱对象一个自杀,一个被劳改。三十九岁以前,她结过两次婚,两个丈夫一个得急病猝死,一个遇车祸身亡。 
一次偶然的海岛之行,触发了她的文学灵感,她把自己不幸的爱情写进小说,以此纾解无法实现的爱情给她带来的郁闷。小说发表后,却被誉为“伤痕文学”的代表性作品,得到评论家杨巨艇、雪山等人的高度评价和广大读者的热情赞誉。卢倩姑一夜成名,她的笔名青姑被一位尊敬的文学前辈阴差阳错地叫成了“青狐”,将错就错,她索性叫了“青狐”。 
走上文坛不久,青狐爱上了身材高大、敢于直言的权威评论家杨巨艇。而杨巨艇沉浸于空洞激烈的理论论辩和自我欣赏中,对青狐的感情完全没有感觉。后来,关于他俩的关系,有各种不同版本的故事流传。 
青狐发奋写作,佳作频出,享受着文学带给她的种种痛苦和快乐。她可以用小说表达她的爱、她的恨,却不能用小说分辨文坛中的是非,抵挡权利斗争中的拉拢或推搡。她可以在小说里变得纯洁高雅,在生活中却依然流露着粗俗卑琐。 
二十世纪将要结束的时候,青狐完成了她最后的长篇小说《深山月狐》,此书获得了保守及激进的评论家的交口称赞。青狐就此封笔。 
通过青狐这个人物,作者对女性、欲望、爱情、权力等等做出了自己独特的解读。历史是伟大辉煌的,而人往往是凡夫俗子;于是,人间产生了无尽的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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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源:SRC-1197)
(作者:尔文)
(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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