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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费时代的文化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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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04月26日15时33分 来源:星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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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奈保尔对第三世界的移民文化有着深刻而独到的体察与思考,那么,库切则对殖民地文化一直保持着清醒而尖锐的认知。这两个作家都出生于第三世界的本土之中,且均受惠于发达国家的文化启蒙和伦理教化,但是,当他们进入艺术领域,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却从不简单地认同那些所谓的“文明秩序”,而是深深地植根于自己的民族传统之中,以一种现代性的眼光,重新审视个人与民族、文化与历史在全球化境域中的真实景象,为那些弱势的民族在西方霸权文化语境中寻找突围的方式。如奈保尔的《大河湾》,库切的《耻》等,都是一个有力的佐证。
《非洲的小说》尽管是库切的一个短篇,但它同样也将触须深入到殖民文化的深处。从叙事上看,它似乎有点不像小说,倒像一篇文化随笔,但是,它又分明包含了小说中所有最基本的元素——人物、故事和情节,只不过,它更侧重于米兰·昆德拉式的理性化叙事。应该说,这种互文性的写作倾向并不新鲜,它只是借助人物在特定场合下的表述,充分抒发了创作主体的各种理性思辨,只要不破坏叙事的整体性结构,都是允许的。因此,在这篇小说中,无论是科斯特洛的内心思考,还是埃古拉的长篇演说,虽然从不同角度展示了作者对于非洲殖民文化在当代历史进程中的看法,但都严格地控制在故事的整体结构中,属于情节的正常发展,而不是作者自身的主观化表达,所以,它们也并非是对小说叙事的强制性破坏。
事实上,这篇小说的最大魅力不在于是否动用了强大的理性化的叙事成分,而是作者设置了几个奇妙的叙事视角,并通过这些视角,多方位地体现了不同的殖民地文化价值观和不同的话语基调。这里,库切至少设置了三种文化视角:埃古拉,科斯特洛以及一个作者的全知视角。它们在结构上是环环相套的,即,埃古拉的视角只是小说中的部分视角,且被控制在科斯特洛的内心视角之中,并不断地受到这一视角的颠覆;科斯特洛的视角看似贯穿了整个小说,但是,在她的内心叙事之外,又分明笼罩着另一个全知性的视角——作家本人的视角,因为她的叙事同样也受到了最终的否定。它们像某种大合唱一样,通过各自不同的声音和旋律,在展示自己的同时,又试图消解别人的声音。为了看清这一叙事结构,我们不妨逐一分析这三个视角的特征,以及它们所体现出来的奇特的审美效果。
首先是埃古拉视角。埃古拉是一个典型的“他者化”的殖民地文化贩卖者,或者说是一个靠兜售非洲“异国情调”来谋取生存的文化说客。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非洲后殖民时代的作家,他一生虽写过不少作品,但能让人们了解并熟悉的作品却只有一两部。但是,由于西方霸权文化的虚假笼络与好奇心的需要(那艘“北方光芒”号豪华游轮就充满了这种文化的象征意味),使得这样一个长期寄生于西方发达国家的三流作家,依然可以不停地通过游走与演讲,通过不断地贩卖自己对殖民文化的乖张理解(如非洲小说与肉身的关系,非洲人拒绝阅读与独处的关系,非洲口述小说的特征等),在受众的“异国情调”情结驱动中获取掌声和荣耀(包括异性的爱恋),谋得自由自在的生存空间。因此,关于埃古拉的演说叙述,我们看到的是一种热情洋溢和沾沾自喜,是一种展露式的迎合语态。它有悲苦与无奈的成分,也有真知灼见的地方,但更多的是一种哗众取宠的炫耀,因为他不断地强调非洲文化的“奇特与独异”。无疑,他所选取的是一种西方殖民者所需要的价值立场,也是消费时代的西方受众所渴求的文化立场,说穿了,无非是一种以殖民地文化作为交易筹码的谋生手法。
其次是科斯特洛视角。她与埃古拉一样,都属于来自前殖民地国家的作家,一生都没有写过什么更有影响的作品。所不同的是,她依然生活在自己的母语国家之中,而不是像埃古拉那样“从不呆在非洲”,而且她的国家澳大利亚如今已进入发达国家之列。这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与历史境域,使她既不必沿袭埃古拉的思维来谋取生存,也不必对殖民地文化给予过多的关注。因此,在小说中,作者赋予她的叙事并没有过多的直接表达,而是通过内心的潜在对话(即不断地对埃古拉的演讲内容表示质疑和否定、对自身讲稿的怀疑与设问)来披露自己的理性认知和价值判断。鉴于篇幅,我无法在此一一探讨科女士的质疑是否合理和正确,但有一点必须指出,那就是她从不愿触及自己的殖民地文化历史,并且从一开始,她就体现出一种怀疑者的姿态,包括自己对自己的怀疑和不信任。尽管她对埃古拉的演讲和他的生存方式不时地表现出不屑甚至是讥讽(这是一种发达文化的优越感使然),但对非洲文化在全球化的现代境遇中所面临的“他者化”倾向,他们都是一致的。也就是说,她同样是站在西方发达文化的立场中来认同非洲文化的。
最后,小说还隐含了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全知性视角——作者本人的视角。它在很多时候,都与科斯特洛的视角叠合在一起,因为它的一个重要使命就是要在不动声色之中,给科斯特洛的理性认知也进行同样的致命一击。这一点,直到最后才表现出来——科斯特洛同样也是个三流作家,同样也是靠浮夸的四处演讲来谋取功利,即使是面对水手抱她上岸的过程,她同样也出现了性反应。也就是说,这一对曾经苟合过的男女作家,其实在本质上毫无二致。全知视角正是在这里达到了一种反击与嘲讽的目标,并确定了整个小说的反讽基调——在霸权文化视野中,殖民地文化被作为文化消费时尚现象的愤怒否定。
注:《非洲的小说》是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库切小说文库”之一《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中的一个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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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源:SRC-2119)
(作者:洪治纲)
(编辑: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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